第20章 螳螂捕蟬(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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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姑娘好敏銳。”嬴子荊挑眉道。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蒙子妗上前一步,“我若連這點觀察力都沒有,又如何能為父親分憂?”

“蒙姑娘倒是聰慧。”嬴子荊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

“實不相瞞。”

“父親被調職,我便料到郎衛中可能會有人因他人挑唆而生事。趙毋傷此人,我早就看出他心懷不軌,只是沒想到他竟然愚蠢至此,甘願被人當槍使,還以為是自己的機會。”

“蒙姑娘倒是有先見之明。”嬴子荊頓了頓。

蒙子妗輕輕一笑,那笑容嫵媚,但眼中卻閃過一絲凌厲:“國尉,此次郎衛生事,雖有趙毋傷等人抗命,但根源還在於軍心不穩。”

嬴子荊能聞到她髮間的香氣,卻強自鎮定:“你想如何?”

“我願助國尉一臂之力。”蒙子妗眼波流轉,“我父親在軍中威望甚高。若是由我出面,協助國尉安撫郎衛,穩定宮禁,想必能事半功倍。因利而制權,因勢而用兵。國尉覺得如何?”

“條件呢?”嬴子荊直視她的眼睛。

“子妗需要獲得國尉的一個承諾。”蒙子妗道。

嬴子荊沉吟片刻,忽然問道:“若我答應了你的條件,再反悔如何?”

“國尉若是那種人,今日就不會隻身進入大營了。”蒙子妗笑了,“況且,國尉若是真要對蒙氏下手,又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嬴子荊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好。我可以答應你。但我也有條件。”

“國尉請講。”蒙子妗微微側首,長髮滑落,露出半邊嬌美的側臉。

“我需要你暫代國尉府長史之職。”嬴子荊緩緩道。

蒙子妗一怔,沒想到嬴子荊會提出這樣的條件。她沉吟片刻,眼中帶著一絲狡黠:“國尉就不怕我藉機掌握郎衛?”

“若我連這點信心都沒有,又如何能掌控天下兵馬?”嬴子荊淡淡一笑,“況且,蒙氏世代忠於大秦,我相信蒙姑娘也不會做出有損大秦社稷之事。”

蒙子妗心頭一跳:“國尉倒是好膽量。不過……”她忽然上前一步,“國尉就不怕我這個女兒身,和國尉傳出流言蜚語?”

嬴子荊能感受到她溫熱的呼吸,卻神色不變:“兵法雲,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蒙姑娘想來是不會在乎這些虛名?”

蒙子妗眼中閃過一絲欣賞,忽然後退一步:“國尉說得是。子妗受教了。”她正色道,“好,我答應你。”

“那便就此說定。”嬴子荊道,“蒙姑娘先回去準備,明日便可到國尉府報到。對外,你仍以男子身份示人。”

“多謝國尉。”蒙子妗重新束起頭髮。她恢復了男子模樣,拱手道,“那我便告退了。”

她轉身欲走,卻在帳門口停下,回眸一笑:“國尉,兵法有云,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今日這一局,不知是誰致於了誰呢?”

……

夜深人靜。

趙高一身玄色短褐,避開府中侍從,熟門熟路來到後院偏廳。廳中只點了一盞豆燈,胡亥獨自坐在榻上,手中捧著一卷竹簡,神色恍惚。

聽到腳步聲,胡亥抬起頭,見是趙高,面上閃過一絲喜色:“趙師來了。”

“公子。”趙高關上門,走到近前,壓低聲音,“蘭池宮之變後,咸陽風聲鶴唳,公子之前卻往蘭池宮求見皇帝,此舉甚是不智。”

胡亥放下竹簡,苦笑道:“趙師以為我是去探聽虛實?”

“難道不是?”趙高盯著他。

“我只是擔心父皇罷了。”胡亥站起身,走到窗邊,聲音有些顫抖,“父皇遇刺,生死未卜,我身為人子,豈能不去探望?趙師,我真的只是……只是想知道父皇是否安好。”

趙高看著胡亥的背影,沉默片刻,緩緩道:“公子一片孝心,臣自然明白。只是如今時局,公子萬不可再如此行事。”

胡亥轉過身,眼中帶著一絲茫然:“趙師,你說……父皇還好嗎?”

“皇帝無恙。”趙高頓了頓,“只是如今朝局已非昔日了。”

“我知道。”胡亥頹然坐回榻上,“兄長攝政,嬴子荊為國尉,天下兵馬盡在其手。父皇雖在,卻……”他沒有說下去。

趙高走近幾步:“公子可知,那日夜裡,臣也曾往蘭池宮探查。”

胡亥一怔,抬起頭:“趙師去了?”

“是。”趙高眼中閃過一絲冷意,“臣擔心皇上安危,連夜趕往蘭池宮。豈料第二日,扶蘇與嬴子荊便在朝中四處散佈,說臣已然投效於他們。”

胡亥豁然起身:“什麼?”

“公子以為,臣會背叛皇帝,背叛公子嗎?”趙高聲音低沉。

胡亥看著趙高,他緩緩搖頭:“不會。我相信趙師。”

“公子……”趙高眼眶微紅。

“趙師自我幼時便教導我,待我如子。”胡亥走到趙高面前,“旁人如何說,我都不會信。趙師若真投了他們,今夜又何必來見我?”

趙高深深看了胡亥一眼,拱手道:“多謝公子信任。只是如今局勢,臣不得不在扶蘇、嬴子荊面前虛與委蛇,以求自保。”

“我明白。”胡亥嘆了口氣,重新坐下,拿起那捲竹簡,“趙師,你說人這一生,到底為了什麼?”

胡亥輕聲念道:“楊朱曰:人生天地之間,其壽短矣。去患難之累,幸福之會,既不可幾見,則日進之勢宜為重矣。”他抬起頭,自嘲一笑,“人活在天地間壽命本就短促,既然難躲開患難、難遇上順遂,倒不如把眼下能安穩度日、好好往前走的日子看重些。我自幼體弱,兄長們個個文韜武略,我不過是個……不過是個只想好好活著的人罷了。”

“公子……”

“我羨慕楊朱所言。”胡亥接著說,“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人人不損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趙師,我從不奢望什麼皇位,我只想……只想能平安度日,享受這短暫的人生。美食佳釀,琴瑟笙簫,騎馬射獵,如此足矣。”

趙高聽著,心中暗暗盤算。良久,他才開口:“公子既有此心,臣便問一句,公子以為,如今天下,誰能保你平安享樂?”

胡亥一愣。

“是皇帝?”趙高緩緩道,“皇帝如今被控於蘭池宮,自身尚且難保。是扶蘇?扶蘇仁厚,卻也受制於嬴子荊。至於嬴子荊……”他冷笑一聲,“此人權慾薰心,他若真掌大權,公子以為,他會容許皇子們在咸陽安享富貴?”

胡亥面色微變。

“公子可還記得臣從前說過的晉國太子申生之事,晉獻公聽驪姬之言,逼死太子申生。公子可知,申生死後,重耳、夷吾又是何等下場?”

“趙師的意思是……”胡亥聲音有些發顫。

“臣的意思是,公子若想安享富貴,如今唯有兩條路。”

“第一條路是儘快完成與通武侯王賁之女的婚事。王氏一門雙侯,若能與王氏聯姻,便是給自己多一層保障。”

胡亥點了點頭:“此事父皇早已應允,只是……如今父皇被困,婚期恐怕……”

“正因如此,才更要加快。”趙高打斷他,“公子可想辦法儘快完婚。生米煮成熟飯,嬴子荊再想阻攔,也要掂量王賁的態度。”

“可目前的情況我也無計可施。”胡亥苦笑。

“所以臣說的第二條路,便是要想法子見到皇帝。”趙高壓低聲音,“但不能再像之前那般,大張旗鼓地去求見。”

胡亥沉思片刻:“趙師是說……”

“公子需要一個合適的理由,一個讓嬴子荊無法拒絕的理由。”趙高道。

“是何理由?”胡亥問。

“此事容臣再想想。”

“總之,公子切記,如今不可再魯莽行事。一步錯,步步錯。”

胡亥看著趙高,忽然問道:“趙師,你說父皇……父皇將來會如何?”

趙高沉默片刻,才道:“皇帝聖明神武,必能化險為夷。公子只需做好自己該做之事。”

“我懂了。”胡亥深吸一口氣。

……

趙高離開胡亥府邸後,並未直接回府,而是轉入一條僻靜小巷。

巷尾處,一個身影負手而立。

“先生。”趙高上前見禮。

“如何?”蒯徹轉過身,月光下看不清他的表情。

“公子胡亥已按先生所料,開始思慮自保之策。”趙高低聲道,“只是……先生讓我如此行事,國尉那邊……”

蒯徹淡淡道,“你只管照我說的做。”

“是。”趙高應聲,卻又遲疑片刻,“先生,高斗膽問一句,若有朝一日……”

“你想問,若有變故,你該如何自處?”蒯徹看透他的心思,“趙高,你跟隨皇帝多年,難道還不懂?天下之事,歸根結底四個字:順勢而為。”

趙高心頭一震,拱手道:“多謝先生指點。高明白了。”

望著趙高遠去的背影,蒯徹輕輕嘆息。

鄭伯克段於鄢之謀,棋局已布,棋子各有心思。

趙高……呵,此人野心不小,終究是個隱患。只是眼下,且讓他先為己用罷了。

還有,那位攝政扶蘇公子,近日似乎也頗有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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