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斬將(1 / 1)
嬴子荊霍然起身:“何事?”
“有千人將聚眾抗命,拒不交出兵符印信!”那黑甲衛喘著氣道,“騫渠將軍已經趕去,但局勢混亂,特命小人來請國尉速去!”
嬴子荊快步走出尚書檯,扶蘇緊隨其後:“子荊,莫非是因為調換蒙毅與贏單之職,引起了郎衛不滿?”
“應當如此。”嬴子荊邊走邊道,“不過這倒也正常。郎衛多為軍功貴族子弟,蒙氏、王氏兩家在軍中根深蒂固。如今調整官職,總有人心中不服。”
二人匆匆趕至郎衛大營。只見營門外氣氛緊張,數百名郎衛甲士列陣而立,黑甲衛與郎衛相互對峙,劍拔弩張。騫渠立在陣前,手按劍柄,神色凝重。
見嬴子荊到來,騫渠快步上前:“國尉,郎衛千人將趙毋傷聚集麾下五百餘人,據守營中大帳,聲稱只服從蒙毅將令,不認贏單的印信,也不肯交出兵符。”
“趙毋傷?”嬴子荊眯起眼睛,“可是昔日隨王翦徵楚的那個趙毋傷?”
“正是此人。”騫渠低聲道,“此人乃是王翦舊部,後來歸入郎衛,在軍中頗有威望。如今他登高一呼,竟有數百郎衛響應,連營中其他將領也不敢輕舉妄動。”
嬴子荊心中一動。
王翦的舊部,卻打著為蒙毅鳴不平的旗號。這裡面的道道,他太清楚了。朝中軍功貴族,王氏、蒙氏兩家勢力最大。他原本想著徐徐圖之,慢慢平衡兩家勢力。但現在看來,平衡是不可能的,必須要壓服其中一個,另一個才能真正為己所用。
更何況,他擔任國尉才幾日,在軍中毫無威信。如今有人送上門來,倒是瞌睡就有人送枕頭。
嬴子荊沉聲道:“可有傷亡?”
“暫時還沒有。”騫渠道,“但若是僵持下去,只怕會出亂子。公孫,要不要強攻?”
“不必。”嬴子荊淡淡道,“我進去看看。”
“公孫!”騫渠一驚,“此去兇險,萬萬不可!”
“無妨。”嬴子荊擺手。
說罷,嬴子荊大步走向營門。郎衛甲士見他到來,雖然面露猶豫之色,卻也不敢阻攔,紛紛讓開道路。
營中大帳內,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將領正坐在案前,正是千人將趙毋傷。他身後站著數十名郎衛軍官,個個神色緊張。
聽到腳步聲,趙毋傷抬起頭來,見是嬴子荊,連忙起身行禮:“末將趙毋傷,參見國尉。”
“趙將軍好大的威風。”嬴子荊冷冷道,“攝政詔令,你為何抗命不遵?”
趙毋傷粗聲道:“國尉恕罪。末將一介武夫,不懂那些道理。只知蒙毅將軍被調職,心中不安,這才斗膽問一聲,為何要換將?”
他說話時滿臉誠懇,雙眼通紅。
“朝廷調整官職,乃是尋常之事。”嬴子荊緩緩道,“難道還需要向你解釋不成?”
“國尉!”趙毋傷上前一步,聲音更大了,“末將雖是粗人,但這些日子發生的事,誰人不知?蘭池宮遇刺客,咸陽戒嚴,攝政掌政,國尉掌兵。如今又突然調換蒙毅將軍的職位,外面都在傳言,說是國尉要對蒙毅將軍下手。”
嬴子荊聽到這裡,心中冷笑。
王翦舊部,為蒙毅出頭。這戲演得倒是精彩。
他環視眾人,忽然笑了:“趙毋傷,你倒是一片忠心。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
趙毋傷一愣:“國尉請講。”
“聽說你之前追隨王翦將軍多年?”嬴子荊慢條斯理道。
“正是。”趙毋傷挺起胸膛,“末將當年隨王翦將軍徵楚,屢立戰功。”
“那就奇怪了。”嬴子荊笑容更深,“你既是王翦將軍的舊部,如今為何要為蒙毅將軍出頭?莫非王翦將軍與蒙毅將軍,有什麼交情是在下不知道的?”
趙毋傷沉默片刻,挺直腰桿:“末將確實心中不服。蒙毅將軍治軍嚴明,如今突然調職,末將為蒙毅將軍叫屈,這才不平則鳴。”
“不平則鳴?”嬴子荊聲音一冷,“聚集五百甲士,拒交兵符,這就是你的不平則鳴?”
趙毋傷低下頭:“末將有罪。”
營帳中頓時一靜。
嬴子荊緩步上前,直視趙毋傷:“你可知你犯了何罪?”
趙毋傷額頭滲出冷汗:“末將……末將只是……”
“《秦律·軍爵律》有明文。”嬴子荊一字一句道,“將不奉詔,擅發兵者,斬。將抗上命,拒交兵符印信者,斬。將聚眾抗命者,斬,並夷三族。”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你身為千人將,聚集五百甲士,抗拒詔命,拒交兵符印信。你說,你該當何罪?”
趙毋傷沉默片刻,緩緩道:“末將戎馬半生,追隨王翦將軍征戰,也曾與蒙毅將軍並肩作戰。眼看朝局多變,末將心中不安,才做了糊塗事。”
“糊塗?”嬴子荊冷笑,“你不過是仗著昔日戰功,想試探一下,看看在下這個國尉,到底有幾分威嚴罷了。”
他環視眾人:“諸位也是如此想的吧?”
營帳中鴉雀無聲。
嬴子荊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這是個機會。王氏、蒙氏兩家在軍中盤根錯節,他要想真正掌握兵權,就必須要立威。而趙毋傷,就是最好的立威物件。
前世他是個學者,從未殺過人。但這具身體裡流淌著贏氏的血脈,那種對武勇的本能追求,讓他在這一刻異常冷靜。
嬴子荊拔劍出鞘。寒光一閃。
趙毋傷看著那柄劍,沉默片刻,忽然長嘆一聲,盤膝坐下,抬起頭直視嬴子荊:“罷了,末將這條命,國尉儘管取去。只是末將有一事相求。”
“說。”嬴子荊冷冷道。
“末將家中上有老母,下有妻兒。”趙毋傷聲音沉穩,“此事是末將一人所為,與家人無關。只求國尉網開一面,放過家人一條生路。”
“放過?”嬴子荊冷笑一聲,“這是大秦律法,豈是在下想改就能改的?”
趙毋傷沉默片刻,閉上了眼睛:“末將明白了。”
他睜開眼,看向嬴子荊,眼中閃過一絲悲涼:“家中老母年邁,孩兒年幼……罷了,是末將自己的錯。”
“執法軍吏!”嬴子荊厲聲喝道。
一名身著黑衣的軍法吏快步上前:“在!”
“明典!”
軍法吏朗聲道:“《秦律·軍爵律》:將不奉詔,擅發兵者,斬。將抗上命,拒交兵符印信者,斬。將聚眾抗命者,斬,並夷三族!”
營帳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趙毋傷深吸一口氣,沒有求饒,只是挺直脊背,聲音平靜:“末將趙毋傷,今日死於軍法,無話可說。”
他頓了頓:“只望國尉念在末將昔日戰功,給家人留一條生路。”
說罷,他閉上眼睛,昂首挺胸,不再開口。
嬴子荊站在他身後,舉起長劍。血光迸射。人頭滾落在地,趙毋傷的身軀晃了晃,轟然倒地。
營帳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驚駭地看著嬴子荊,看著他手中還在滴血的長劍,看著地上的無頭屍首。就連騫渠,此刻眼中也帶著幾分震驚。
沒有人想到,這位國尉竟真的敢殺,而且殺得如此果決。
嬴子荊強忍想要吐的衝動,環視眾人,聲音冰冷:“趙毋傷聚眾抗命,罪該萬死。按律當夷三族。”
他頓了頓:“來人,去將趙毋傷家人……”
“國尉且慢!”
營外突然傳來一聲清喝。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名身著郎官服飾的年輕男子快步走進營帳。此人年約二十,面容清秀,腰佩長劍。他身後還跟著一名年約四旬的魁梧漢子。
那年輕人見到地上的屍首,臉色微變,但還是快步上前,對嬴子荊深深一禮:“在下蒙景,族叔衛尉蒙毅。來遲一步,未能及時阻止此事,還請國尉恕罪。”
嬴子荊打量著眼前之人,緩緩道:“蒙將軍來得正是時候。趙毋傷聚眾抗命,在下已依律處斬。如今正要按律夷其三族,不知蒙將軍有何見教?”
那年輕人繼續上前,一股幽冷香氣,若有若無地傳到嬴子荊的鼻子裡。
嬴子荊心中一動。
那年輕人接著用僅二人可聞的聲音飛快說道:
“趙毋傷扛下所有罪名,便是想把此事止於個人抗命。國尉若夷其三族,便是要將其定性為結黨謀逆。屆時拔出蘿蔔帶出泥,逼得那‘龐然大物’不得不出手自保,這咸陽城的局面怕就不可收拾了。”
說完,他退後半步,神色恢復如常,當著眾人的面朗聲道:\"首惡已誅,軍心初定。與其多造殺孽,不如施恩於眾,還請國尉三思。\"
嬴子荊眯起眼睛,看著眼前之人。
對方說得有道理。他要的是立威,不是把軍中所有人都逼到對立面。況且,趙毋傷已死,威也立了。若是再夷三族,反而顯得他過於殘暴。
“蒙將軍說得有幾分道理。”嬴子荊沉吟片刻,“只是律法如此,在下若是網開一面,往後誰還會怕律法?”
那年輕人連忙道:“國尉可以上報朝廷,就說趙毋傷畏罪自裁。如此一來,既保全了律法的威嚴,也給了他的家人一條活路。”
嬴子荊看著對方,忽然笑了:“就依蒙將軍所言。”
他轉身看向眾人,聲音冰冷:“趙毋傷抗命,已自裁謝罪。念在他昔日有功,不再追究其家人。但從今往後,若再有聚眾生事、抗命不遵者,決不輕饒!”
......
眾人紛紛退去。營帳中很快只剩下嬴子荊和那年輕人。
嬴子荊看著對方,緩緩道:“多謝蒙將軍提醒。若非你及時趕到,在下險些犯下大錯。”
那年輕人站起身來,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解開了頭上的束髮,一頭青絲傾瀉而下。她微微側首,長髮滑過肩頭,露出一截雪白的頸項。
嬴子荊瞳孔微縮。
“國尉,我不是蒙毅之族侄。”那女子開口道,聲音多了幾分婉轉溫柔,“我是蒙毅之女,蒙子妗。”
她抬眸看向嬴子荊,眼波流轉:“今日之事,多謝國尉手下留情。”
嬴子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原來如此。倒是在下眼拙了。”
“國尉早就看出來了吧?”蒙子妗輕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