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不敢以師門私誼廢公家之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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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蒼抬頭看向蒯徹,目光平靜:“這位先生若懂,不妨來看看這些竹簡。”

說罷,他將懷中竹簡一一擺在案上,竹簡之多,幾乎將整張案几鋪滿。

嬴子荊眉頭微皺,起身走近,拿起一卷竹簡細看。只見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咸陽各里的戶籍與爵位,但許多處都有塗改痕跡,甚至有些竹簡已經腐朽,字跡難辨。

張蒼見嬴子荊在看,便開口道:“國尉請看,這是咸陽城北三里的戶籍冊。按照舊籍記載,此裡有爵位者共計三百七十二人。但下官派人實地核查,發現其中死者八十三人,早已不在人世,卻仍掛在冊上。還有四十七人,同一個爵位登記了兩次,甚至三次。更有二十餘人,根本無爵,卻不知何時混入了冊中。”

扶蘇臉色微變:“竟有此事?”

“豈止如此。”張蒼又拿起另一卷竹簡,“這是櫟陽的冊籍。按舊籍,櫟陽有五級大夫以上者一百四十人。但下官查閱軍功簿,發現其中三十二人,根本查無此功。有人冒功,有人買爵,甚至有官吏自己改了冊籍,將自己的爵位從四級提到了五級。”

嬴子荊聽到這裡,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他放下竹簡,沉聲道:“你是說,這些年來,冊籍一直如此混亂?”

“正是。”張蒼嘆了口氣,“李丞相當政時,嚴刑峻法,下面的官吏不敢上報損耗,只能虛報賬目。久而久之,賬面上的數字越來越大,實際情況卻越來越亂。這次攝政下詔賜糧,若按舊籍發放,那些死人、冒功之人都要領糧,國庫豈不被碩鼠掏空?而真正有功的將士,反倒分得少了。”

扶蘇聞言,臉色凝重。他轉頭看向嬴子荊,見兒子神色陰沉,知道他心中必然已有計較。

蒯徹卻冷聲道:“既然如此,柱下史大可上報,請治粟內史重新核查。何必自作主張,拖延至今?”

張蒼搖頭:“治粟內史隗狀,乃是老臣,行事穩重,但也正因穩重,才不敢擅動舊籍。況且此事牽涉甚廣,若要重新核算,至少需月餘時間。下官不敢擅專,又不敢貿然發糧,只能連夜推演,想出一個兩全之策。”

“兩全之策?”嬴子荊眯起眼睛,“你且說來聽聽。”

張蒼躬身道:“下官不才,這幾日連夜推演,用算籌之法,重新核算了關中各地的戶籍與爵位。”

說罷,他拿起一卷竹簡,上面密密麻麻畫著縱橫交錯的算籌圖。

“下官已依《田律》勘核,將關中各縣按鄉劃分,每鄉設一核查點,派專人逐戶核實。凡有爵位者,需持本人身份木牘與鄰里長保證,方可領糧。如此一來,既能杜絕冒領,又能在十日內完成發放。”

嬴子荊拿起那些竹簡,仔細檢視。只見上面不僅有算籌圖,還有詳細的物流調配方案。張蒼不僅算出了各地應發糧食的數量,甚至連運輸路線、損耗比例、倉庫排程都一一列明。

更令嬴子荊驚訝的是,張蒼還用算籌推演出了一套最佳化方案,將原本需要從十幾個糧倉排程的糧食,最佳化為只需從五個糧倉調撥,不僅節省了運輸損耗,還能提高發放效率。

嬴子荊看完,心中震動。他雖然知道張蒼是李斯推薦,精通律歷算術,但沒想到此人在算學上的造詣竟如此驚人。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核算,而是對整個關中物資調配的系統性規劃。

扶蘇也湊過來看,雖然他不太懂算籌,但也能看出其中的精妙。他讚歎道:“柱下史果然大才。只是,你既有此良策,為何不早些上報?”

張蒼苦笑:“下官本想上報御史大夫馮去疾,但馮御史說此事關係重大,需稟李丞相。下官又去見李丞相,丞相卻說,攝政既已下詔,便該速辦,不可多生枝節。下官左右為難,只能日夜推演,務求既能守住國庫之糧,又不負攝政新政。”

蒯徹冷笑:“好一個左右為難。你和李斯是同門,自然向著李斯說話。依我看,你這是故意拖延,想讓國尉父子失信於天下!”

張蒼聞言,臉色微變,但仍不卑不亢道:“這位先生若不信,大可將下官的算籌圖交給旁人推演。若有半分差錯,下官甘願伏法。”

嬴子荊看著張蒼,又看看案上那些竹簡,心中已有定論。他忽然大笑起來:“好!好一個張蒼!”

眾人皆是一愣。蒯徹更是不解,小聲道:“國尉,此人分明是李斯門下,如今還敢狡辯,當……”

“蒯先生。”嬴子荊打斷他的話,轉身看向蒯徹,“你說張蒼是在拖延,但你可看出他這算籌圖的精妙?若真要拖延,何必如此費心?”

蒯徹一時語塞。

嬴子荊又轉向張蒼,沉聲道:“你方才說,若按舊籍發糧,國庫會被掏空多少?”

張蒼想了想,答道:“按下官推算,若依舊籍發放,至少多出三成糧食。這三成,都是死人、冒功者所得。”

“三成!”扶蘇倒吸一口涼氣。關中賜糧,本就動用了國庫大半存糧,若再多出三成,國庫幾乎要見底了。

嬴子荊點頭,眼中閃過讚賞之色:“張蒼,我問你,你師從李斯,此番我與父親攝政,李斯雖然順從,但心中未必服氣。你是他的門人,為何不順水推舟,就此發糧,讓我們父子背上國庫虧空的惡名?”

張蒼一怔,隨即正色道:“國尉此言差矣。下官雖師從李丞相,但所學的是律歷算術,並非阿諛奉承。先師荀子曾言:國將興,必貴師而重傅。下官讀書多年,深知國家興衰,在於用人是否得當,在於法度是否清明。攝政與國尉此番新政,意在安撫老秦人,若因賬目混亂而讓國庫虧空,讓宵小之輩鑽了空子,豈不是壞了大事?昔日衛國大夫石碏戮子石厚以正綱紀,下官雖不及先賢,也不敢以師門私誼廢公家之務。”

嬴子荊聽罷,沉默片刻,忽然大笑:“好一個不敢以師門私誼廢公家之務!”

他轉身看向扶蘇:“父親,李斯門下有這般人才。我看不必再疑慮了。”

扶蘇點頭,也是欣慰:“子荊說得對。”

嬴子荊又轉向張蒼,正色道:“張蒼,我今日免去你柱下史之職。”

張蒼臉色一變,嬴子荊卻接著道:“改任你為治粟內史丞,全權負責此次關中賜糧的核算與排程。另外,我再賜你尚書檯‘行走’之權,此事你直接向我彙報,不必經過治粟內史府,也不必經過御史府。”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治粟內史丞,雖是九卿之一治粟內史的佐官,但在此次賜糧一事上,實際權力甚至超過了治粟內史本人。而尚書檯行走之權,更是意味著張蒼可以直接向國尉稟報,繞過層層官僚體系。

蒯徹張了張嘴,終究沒有說話。他雖然建議拿下張蒼,但嬴子荊既然做了決定,他也不好再多言。

張蒼卻是愣在當場。他本以為此番被召來,即便不被治罪,也要受些責難。哪知嬴子荊不僅沒有怪罪,反而當場提拔。

“下官……下官……”張蒼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怎麼?”嬴子荊笑道,“莫非你不願?”

“不敢不敢!”張蒼連忙跪下,“下官多謝國尉提拔!只是……只是下官本是李丞相舉薦,如今驟然得此重任,恐怕……”

“恐怕什麼?”嬴子荊打斷他,“你是李斯舉薦不假,但你也是大秦臣子。我用你,用的是你的才學,而非你的出身。你只需記住一點,此番賜糧,事關新政成敗,事關老秦人之心。你若能辦好此事,便是大功一件。至於其他的,不必多想。”

張蒼聞言,眼眶竟有些溼潤。他跟隨李斯多年,深知李斯雖然才高,但為人刻薄寡恩,從不以人為重,只以權術為先。這些年他從未得到過真正的賞識。

而今日,嬴子荊這番話,卻讓他感受到了什麼叫做知遇之恩。

“下官定不負國尉厚望!”張蒼叩首,聲音鄭重。

“起來吧。”嬴子荊扶起他,“你方才說,十日可成?”

“若國尉信得過下官,只需三日!”張蒼挺起胸膛。

“好!我便給你三日。”嬴子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需要什麼人手,尚書檯全力配合。另外,我會讓中尉軍派兵協助你核查戶籍,若有人敢冒領,格殺勿論。”

張蒼再次拜謝,隨即抱起那些竹簡,大步離去。

待張蒼走後,蒯徹才小聲道:“國尉,此人真的可信?他畢竟是李斯推薦之人。”

嬴子荊搖頭:“蒯先生,你說他是李斯推薦,但你可曾想過,若他真要害我,大可順水推舟,讓國庫虧空。他偏偏連夜推演,想出這般精妙之策,可見他心中還是有公義的。這樣的人,正是我們需要的。”

扶蘇也點頭:“子荊說得對。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張蒼既然有真才實學,我們就該給他機會。”

蒯徹沉默片刻,拱手道:“國尉高明,是下官見識淺薄了。”

嬴子荊笑了笑,又道:“李斯門下,不全是隻知權術之輩。張蒼這樣的人,若能為我所用,反而能分李斯之勢。”

扶蘇頓了頓道:“子荊,如今朝廷運轉已歸正軌,關於停止修建阿房宮、驪山、馳道、靈渠這四大工程的政令何時能釋出?”

嬴子荊道:“此事不急,如今軍心還未穩……”

而此時,一名黑甲衛匆匆闖入,也顧不得規矩,大聲稟報:“國尉!郎衛大營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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