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段亦可克鄭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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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成站在書房之中,聽到這話,面上雖無表情,心中卻微微一沉。

自那日之後,趙成與趙高雖仍以兄弟相稱,但心中隔閡已生。

他看著趙高,神色淡漠道:“兄長提這故事作甚?”

趙高抬起頭來,臉上帶著笑意:“自然是有用處。我打算讓胡亥做那共叔段,讓他覺得有機可乘,自然會在府中招攬門客,私下議論朝政,朝中那些對公孫不滿的人,自然會暗中投靠胡亥。到那時,誰是真心歸附,誰是面從心違,便一目瞭然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公孫如今雖然權勢滔天,但朝中舊臣有多少真心歸附?又有多少人只是懾於他的手段?這些人藏在暗處,才是真正的禍患。若不將他們揪出來,日後必成心腹大患。”

“鄭伯克段,天下人都只看到了莊公除掉親弟的狠辣。”趙高輕聲道,“卻不知這一計的妙處,在於讓共叔段自以為有機可乘,暗中勾連那些不服莊公的人。等到段舉兵那日,所有心懷異志的人都浮出水面了。莊公一戰定乾坤,不僅除了段,連那些暗中作祟的人也一網打盡。”

“公孫現在要的,不就是這個?”

趙成聞言,眉頭微皺,語氣更冷了幾分:“兄長不要自作主張。我等如今既已追隨公孫,凡事當請示之後再做決斷。若是擅自行事,惹怒了公孫,你我都擔待不起。”

趙高沉默片刻,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嘆了口氣:“成,你說得對。是我一時糊塗了。”

趙成一愣。

“成,那日之事,是我不對,我也是被逼無奈。”趙高站起身來,神色誠懇,“你說得對,我等如今既已追隨公孫,凡事當請示公孫再做決斷。我這就去尚書檯,將此事稟報公孫,聽憑他示下。”

趙成看著趙高,心中疑慮未消,卻也不好再多言。

“兄長能想明白,便是好事。”趙成緩緩道,“我等如今既已追隨公孫,便當一心一意為他辦事。若能在公孫麾下立足,也算是有了依靠。”

“你說得是。”趙高點點頭,“如今蒯徹、騫渠皆在公孫麾下,我等若不盡心竭力,只怕難以立足。罷了,我這就去稟報公孫,看他如何示下。”

說罷,趙高拱手告辭,轉身離去。

趙成目送他離開,心中卻隱隱不安。他跟隨趙高多年,深知自己的兄長心思深沉。今日這般,不像他的作風。

趙高走出書房,臉上的誠懇之色頃刻間消散無蹤。他負手緩行,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趙成終究是跟了自己多年,若是與他正面起衝突,反倒麻煩。不如暫且順著他的意思,表面上順從嬴子荊,暗中卻仍按自己的謀劃行事。

所謂“鄭伯克段”,天下人都以為是鄭莊公設局除掉心腹大患的高明之舉。

但這故事,何嘗不能反過來?段若能克鄭伯,局面便全然不同了。

趙高心中盤算著。嬴子荊雖然權勢滔天,但他不願揹負骨肉相殘的惡名,這便是最大的破綻。朝中大臣雖畏懼他的手段,卻未必真心歸附。只要暗中聯絡那些對嬴子荊不滿的人,引導胡亥以為自己有機會奪得大位……

鬼谷子有云:審定有無,與其虛實,隨其嗜慾以見其志意。要做的,便是審察對方的虛實,順著他的喜好來探知他的心意。

表面上忠心耿耿地為嬴子荊辦事,將鄭伯克段之謀獻上,助他識別暗敵。但暗中卻要讓局勢失控,引導胡亥真正做大。嬴子荊設局在明,自己設局在暗。他以為在用鄭伯克段,卻不知段亦可克鄭伯。虛實一旦變化,避實擊虛,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至於趙成……自己這個弟弟行事謹慎,又對嬴子荊心存敬畏,如今已經不能完全信任了。往後行事,當更加小心,莫要讓他察覺端倪才是。

趙高冷笑一聲。

……

數日後,章臺宮尚書檯。

嬴子荊坐在案前,眉頭緊鎖。

那日朝會之後,扶蘇以攝政之名,頒佈了賜關中巴蜀有爵位者糧食的詔令。此舉意在收攏老秦人之心,畢竟關中巴蜀乃大秦根本,若能穩住這些有爵位的老秦人,便能穩住朝局。

然而數日過去,各地卻傳來訊息,說是糧倉遲遲未開。一時間謠言四起,有說攝政言而無信的,有說是因國庫虧空,甚至還有人煽動說,新政乃是攝政欺騙百姓的手段。

“國尉,蒯徹求見。”門外侍從稟報。

“讓他進來。”嬴子荊放下竹簡。

蒯徹快步走進,行禮後直言道:“國尉,查清楚了。此次糧食發放受阻,癥結在治粟內史隗狀麾下的官員,他們以核算繁雜為由,一再拖延。但真正的源頭,卻在御史大夫馮去疾手下的柱下史張蒼。”

“張蒼?”嬴子荊眯起眼睛。

“正是。”蒯徹冷笑道,“此人早年與右丞相李斯同師從荀子,後由李斯引薦入秦,乃是李斯的死黨。這次賜糧之令,需要核算關中巴蜀各地有爵位者的人數、爵位等級、對應的糧食數量,工作繁雜。張蒼負責此事,本應三日內完成核算,交由治粟內史發放,可他卻一拖再拖,說是數目對不上,需要重新核算。”

嬴子荊沉吟片刻:“你的意思是,這是李斯在暗中作梗?”

“正是。”蒯徹壓低聲音,“李斯雖在朝會上順從,但他豈會真心歸附?如今他想要以張蒼之手令國尉父子失信於老秦人。國尉,此事不可不察!”

嬴子荊起身走到窗前。他知蒯徹所言不虛,李斯這樣老謀深算之人,怎麼會甘心被人架空?那日朝會,李斯之所以順從,不過是因為局勢所迫,加上兒子在自己手中。但一旦發現機會,李斯必然會反撲。

“蒯先生以為,應當如何應對?”嬴子荊問道。

“立即拿下張蒼,殺雞儆猴!”蒯徹果斷道,“張蒼不過御史府下的一柱下史,拿下他,既能震懾百官,又能警告李斯。若敢陽奉陰違,便是這等下場。”

嬴子緩緩搖頭道:“不可。”

蒯徹一愣:“為何?”

“拿下張蒼容易,但李斯要怎麼應對?”嬴子荊轉身,“他必然以核算繁雜為由反駁,這在情理上也無可厚非。到時候,我們反而會讓李斯抓住把柄,更重要的是,此舉會讓朝中其他官員人人自危,以為我們要對舊臣下手。”

蒯徹皺眉:“那依國尉之見……”

“先派人去見張蒼,就說我親自召他來尚書檯,問他核算進展如何。”嬴子荊眼中閃過一絲冷意,“若他老實交代,承認拖延,便給他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若他仍然推諉……”

蒯徹若有所思,拱手道:“國尉高明。先禮後兵。”

“去辦吧。”嬴子荊揮手,“另外,讓人盯緊李斯,看他這幾日都見了什麼人。還有,治粟內史隗狀那邊,也派人去查,看看他是真的被張蒼拖累,還是也在推波助瀾。”

不多時,扶蘇從外面進來,神色凝重:“子荊,我聽說糧食發放之事情遇到了阻礙?”

“父親不必擔憂,我已著手處理。”嬴子荊起身行禮,“這是有人在暗中作梗,不過很快就會解決。”

扶蘇嘆了口氣:“我就知道,新政推行不會這麼順利。朝中那些舊臣,雖然表面順從,心裡卻未必服氣。子荊,你行事要慎重,不可操之過急。”

“孩兒明白。”嬴子荊點頭。

扶蘇欣慰地看著兒子:“你能這樣想,我就放心了。治國如烹小鮮,不可過猛。我們現在根基未穩,更要小心行事。”

“父親教訓的是。”嬴子荊頓了頓,“不過有一事,孩兒需要與父親商議。”

“何事?”

“胡亥叔父的事。”嬴子荊低聲道,“前幾日他來蘭池宮求見皇大父,被我擋了回去。但據探子回報,這幾日他在府中頻繁見客,恐怕有人在背後攛掇他。”

扶蘇臉色一變:“你是說,有人想利用胡亥?”

“正是。”嬴子荊眼中閃過一絲寒光,“胡亥雖無能,但他畢竟是皇大父的幼子。若有人以他為名,說我們囚禁皇大父、架空朝政,恐怕會有人響應。”

扶蘇沉默片刻,緩緩道:“那你打算如何?”

“先觀其變。”嬴子荊道,“若胡亥老實待在府中,便罷了。若他真要生事,我自有應對之法。”

正說話間,門外又有侍從來報:“國尉,柱下史張蒼到了。”

嬴子荊與扶蘇對視一眼,沉聲道:“讓他進來。”

片刻後,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走進來,正是柱下史張蒼。此人身材肥碩,皮膚白皙,雖面對手握兵權的國尉,卻無半分懼色。他懷中反抱著一堆竹簡,看那厚度,怕不有數十卷之多。

扶蘇見他神色坦然,心中微微一鬆,溫和道:“柱下史,詔書已下七日,為何糧食遲遲未發?朝野上下,頗有微詞。”

張蒼聞言,並未立即辯解,而是躬身道:“攝政,國尉容下官稟報。下官非是拖延,實在是舊籍冊混亂不堪,若貿然下發,反而壞了新政。”

蒯徹在一旁冷笑:“核算繁雜,人人皆知。但七日之期,也足夠了。柱下史莫非以為,國尉不懂其中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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