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鄭伯克段於鄢(1 / 1)
嬴子荊聞言,面色不變,淡淡道:“轉告胡亥叔父,皇大父身體抱恙,不便見客。讓他回府,安心等候便是。”
蒯徹躬身應道:“屬下明白。”
騫渠卻遲疑道:“公孫,那胡亥公子言辭頗為急切,若是強行驅離,恐怕……”
“無妨。”嬴子荊擺手,“他若不肯離去,你便將他‘請’回府去。”
騫渠會意,抱拳稱是,轉身離去。
扶蘇在一旁聽著,神色有些複雜,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嬴子荊看了他一眼:“父親有話要說?”
扶蘇沉吟片刻,終究還是開口:“子荊,胡亥雖然平日荒唐,但他終究是你的叔父……”
嬴子荊打斷道:“父親放心,孩兒自有分寸。胡亥叔父此時求見皇大父,十有八九是有人在背後攛掇。讓他見了父皇,反倒不美。”
扶蘇聞言,沉默片刻,最終點了點頭:“也罷,你既有主張,我便不多言了。”
說罷,扶蘇轉身離去。
待扶蘇走遠,蒯徹才上前低聲道:“公孫,胡亥之事,徹有一計。”
嬴子荊看著他:“說。”
蒯徹壓低聲音:“公孫可曾聽過鄭伯克段於鄢的故事?”
嬴子荊眉頭微挑。
蒯徹目光閃動:“那鄭莊公之母武姜偏愛幼子共叔段,莊公即位後,武姜為段請封京邑。京邑乃鄭國大邑,臣下祭仲勸阻,莊公竟然應允。其後段在京邑日益驕橫,修城築邑,招兵買馬,莊公麾下多有人勸諫,莊公卻說‘多行不義必自斃,子姑待之’。”
“待到段圖謀不軌,欲襲鄭都之時,莊公才發兵討伐,一舉克段於鄢。這便是以退為進,縱而後擒之計。”
“你是想讓我故意縱容胡亥,等他犯下大錯,再將他除掉?”嬴子荊聲音冷了幾分。
蒯徹躬身道:“正是此意。如今公孫掌國尉之權,胡亥雖有野心,卻無實力。公子若是暗中佈局,他的一舉一動都在掌控之中。待到時機成熟,如此既能除掉後患,又能堵住悠悠眾口,豈非兩全?”
嬴子荊沉默良久,才緩緩搖頭:“不妥。”
蒯徹一愣:“公孫何出此言?”
他還想再勸,嬴子荊卻擺手道:“此事不必再提。你下去吧。”
......
蒯徹出蘭池宮後,轉道去了咸陽城外的一處僻靜宅院。
他進了院門,直奔後堂。
堂中有一老者,鬚髮皆白,見蒯徹進來,老者抬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事情不順?”
蒯徹苦笑:“安師慧眼。”
這老者,便是號稱“千歲翁”的安期生。傳聞他曾與嬴政在海邊相遇,談論三日三夜,嬴政賜以金帛,他卻置之而去。後世稱其為仙人,實則是齊地縱橫家的巨擘,也是蒯徹的授業恩師。
安期生將水杯推到蒯徹面前:“說說看。”
蒯徹將方才之事一一道來,末了嘆道:“我向公孫獻鄭伯克段之計,公孫卻不願。安師,您說這嬴子荊,到底是真的心慈手軟,還是另有打算?”
安期生喝了口水,慢悠悠道:“他既然能在一夜之間掌控中尉軍、尚書檯,又能逼得皇帝妥協,豈會是心慈手軟之輩?他不用你的計,是因為他還有顧慮。”
“顧慮什麼?”
“顧慮扶蘇,顧慮朝中那些大臣,更顧慮天下人的口舌。”安期生放下水杯,“鄭伯克段之計雖妙,但終究是骨肉相殘的陰謀。若是傳揚出去,必有人說他陰險毒辣。”
蒯徹皺眉:“那豈不是放任胡亥不管?若不盡早除掉他,日後恐成大患。”
安期生卻笑了:“他不願做,不代表這計就不能用。”
蒯徹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安師的意思是……”
“你既然覺得這計可行,何不自己去做?”安期生慢條斯理道,“嬴子荊不願主動設局,那便由你暗中推波助瀾。胡亥若是真有野心,稍加攛掇便會露出馬腳。”
“到那時,嬴子荊便不得不出手。如此一來,你既幫了他除掉後患,他又無需揹負骨肉相殘的惡名。”
蒯徹沉吟片刻:“安師說的是。只是此事若是敗露……”
“敗露又如何?”安期生反問,“你是他麾下謀士,為他謀劃除掉政敵,這本就是你的職責。他就算心中不滿,也不會真的怪罪於你。況且,你我師徒二人聯手,這點小事還能敗露?”
蒯徹試探道:“安師打算親自出手?”
安期生點了點頭:“胡亥背後若真有人,那人必定也是有些手段的。光靠你一人,恐怕難以成事。為師正好在咸陽無事,便助你一臂之力。”
他頓了頓,又道:“何況,這天下本就該亂一亂了。”
蒯徹聞言,心中一動:“安師此話何意?”
安期生起身,揹著手踱到窗前,望著遠處的咸陽城,悠然道:“天下一統,諸侯盡滅,從此再無合縱連橫之機。我縱橫家說客,往日可以朝為齊相、暮為趙使,今朝勸燕攻齊、明日勸齊伐趙,縱橫捭闔,何等快意?”
“如今天下歸秦,六國皆亡,縱橫家還有何用武之地?那些個儒生,只會讀聖人書,說仁義道德。法家之徒,只會抱著律令條文,一板一眼。如此天下,有何趣味?”
他轉過身來,看著蒯徹,眼中閃過一絲幽光:“不如趁此機會,將這天下再攪亂些。秦廷內鬥,皇子爭位,關東必生波瀾。到那時,縱橫家才有用武之地。”
蒯徹聽得心中一凜。
“安師,您當年不是說,縱橫家之道,在於順勢而為嗎?”蒯徹斟酌著措辭,“如今扶蘇公子攝政,縱然朝中有些波瀾,也未必能真的亂起來。若是強行攪局,恐怕……”
“順勢而為?”安期生笑了,“不錯,為師當年確實教過你這話。但你要明白,勢有大勢,也有小勢。天下一統是大勢,但秦廷內部矛盾重重,這也是勢。為師所為,不過是順著這小勢,推波助瀾罷了。”
蒯徹沉默片刻,終於還是開口:“恕弟子直言,安師此見,弟子不敢苟同。”
安期生挑眉:“哦?說說看。”
“縱橫家之道,確實是順勢而為。”蒯徹正色道,“七雄並立之時,各國之間本就有利益衝突,有領土爭端,有世仇宿怨。我縱橫家所做的,不過是將這些矛盾挑明,將這些衝突激化。那時局本就亂,我們不過是添了一把火,讓它燒得更旺些。”
“但如今不同。秦一統天下,卻還不到非亂不可的地步。若是強行挑起禍端,那便不是順勢,而是逆勢。逆勢而為,非但無功,反而可能害人害己。”
安期生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你倒是比為師想得通透。不過,你既然覺得不該亂,為何又要獻鄭伯克段之計?”
“那是為了嬴子荊,為了幫他穩固權位。”蒯徹道,“胡亥若真有野心,與其放任他日後作亂,不如趁早除掉。這是除患,不是作亂。”
“除患與作亂,有時候只是一線之隔。”安期生意味深長道,“罷了,你既然有自己的想法,為師也不強求。只是有一點你要記住,縱橫家能活得長久,靠的不是順勢或逆勢,而是能隨時看清形勢,並根據形勢調整策略。”
“今日你覺得天下不該亂,明日若是天下真的要亂了,你可莫要再猶豫。”
蒯徹躬身道:“弟子受教。”
安期生擺擺手:“關於胡亥之事,為師還是會暗中幫你。但怎麼做,做到什麼程度,全看你自己的判斷。若覺得當止,便止。若覺得該進,便進。為師只給你鋪路,不替你做決定。”
蒯徹心中一鬆,又問道:“安師,您這次來咸陽,可是齊地諸田的意思?”
”算是吧。“安期生也不隱瞞,”田氏在齊地經營多年,海商勢力盡在掌握。當年管仲相齊,不取於民而取於商,齊國因此富庶,民眾負擔輕。田氏繼承此法,數百年來以鹽鐵海貿為根基,財力之雄,冠絕天下。如今秦國一統天下,諸田表面歸順,暗中卻在觀望。他們派為師來,一是探聽虛實,二是看看能否從中取利。\"
“取利?”
“你之前不是說過嬴子荊要化鯤為鵬,以海商為翼嗎?”安期生笑道,“這話傳到齊地,諸田大喜。他們正愁沒有機會參與秦廷大事,如今有了這個由頭,自然要好好謀劃一番。田氏手中握著東海商路,又熟諳海貿之道,若能與秦廷搭上線,日後獲利何止百倍?“
蒯徹恍然:“所以安師此行,是為了齊地海商勢力?”
“不錯。”安期生點頭,“不過你放心,你既然決定要助嬴子荊,為師便全力幫你。至於齊地海商之事,日後若有機會,你幫忙引薦一二便是。”
蒯徹鄭重道:“弟子明白。”
安期生又坐回案前:“至於胡亥之事,為師先去探探他背後是何人。你且安心在嬴子荊身邊。”
......
此刻,咸陽中車府令趙高府上,書房。
趙高撫摸著案上的竹簡,淡淡道:\"成,你可曾聽過鄭伯克段於鄢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