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鯤生雙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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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一時寂靜無聲。

嬴政端起案上的酒爵,輕抿一口,忽然道:“義渠黑狄氏,如今有多少人馬在你手中?”

嬴子荊心中一凜,他沉聲道:“騫渠所率黑狄氏族兵,約有三千餘人。”

“三千義渠人。”嬴政放下酒爵,目光幽深,“當年宣太后與義渠王之事,你可知曉?”

扶蘇聞言,面色微變。

嬴子荊躬身道:“孫兒略知一二。”

嬴政淡淡道:“宣太后執政之時,義渠屢犯邊境。太后遂與義渠王修好,前後數十年,為義渠王生下兩子。待我秦國國力漸強,太后便設宴誘殺義渠王於甘泉宮,隨即發兵滅其國,奪其地,義渠從此不復存在。”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冷冽:“那兩個孩子,一個早夭,另一個被太后秘密養於宮外,後來不知所蹤。如今這黑狄氏,據說便是那孩子的後裔。”

嬴子荊聽著,心中暗道果然如此。他早已從騫渠口中得知,黑狄氏確實與當年宣太后所出有幾分血脈關聯,只是這層關係向來諱莫如深,知曉者寥寥。

“正因如此。”嬴政目光銳利,“黑狄氏與華陽太后等楚系宗室一脈多有往來。昌平君熊啟擔任秦國右丞相多年,也曾暗中資助過義渠殘部。如今你重用騫渠,讓他暫代中尉,朝中一定會有人在私下議論。”

扶蘇忍不住道:“父皇,子荊用人,自有他的考量……”

“我知道。”嬴政擺手打斷,“你既有本事將朕囚於此,自然也有本事掌控朝局。朕不怪你。但有一事,朕要明言。”

“黑狄氏,暫時利用可以,利用完後必須要斬盡殺絕。”

此言一出,殿內氣氛驟然緊繃。

“當年昌平君之亂後,朕曾下令,凡義渠人,不得襲爵位,不得聚居。他們雖然在秦國多年,看似馴服,實則始終心懷異志。你給他們機會,他們便會生出野心。”

“趁著他們羽翼未豐,將他們連根拔起。這才是萬全之策。”

殿內再度陷入沉寂。

很久,嬴子荊才抬起頭,與始皇對視:“皇大父,請恕孫兒不能從命。”

嬴政眼中閃過一道寒光。

嬴子荊繼續道:“皇大父所慮,孫兒並非不懂。但孫兒以為,皇大父此見,卻是隻知其表,不知其裡。昔年莊子有言:以管窺天,以錐指地,皇大父只見義渠族中一二異志之徒,便視全族為心腹大患,豈非因噎廢食?”

“哦?”嬴政冷笑,“那你倒說說?”

嬴子荊深吸一口氣:“皇大父一統六國,是何等雄才大略。書同文,車同軌,統一度量衡,廢分封行郡縣,這些功業,千古未有。但子荊以為,皇大父所建之大秦,終究只是中原之國。”

嬴政目光一凝。

“六國雖滅,天下雖定於一,但北有匈奴,南有百越,西有羌氐,東有海外諸島。這些地方,或未臣服,或雖臣服而不歸心。秦國雖強,卻始終只是據守中原。”

“孫兒以為,真正的大一統,不應只是中原的一統,而應是天下的一統。不應只是武力的征服,而應是制度的包容,文化的融合。”

扶蘇聽得怔然。

嬴政卻冷冷道:“說下去。”

“皇大父常說,秦法嚴明,賞罰分明,這是秦國強盛的根本。子荊以為此言不虛。”嬴子荊頓了頓,“但子荊也以為,治理天下,不能只靠一家之言。法家重刑名,儒家重教化,道家重自然,各有所長。治理中原,當以法家為骨,輔以儒家禮教、道家無為,如此方能長治久安。”

“可草原部族,逐水草而居,聚散無常。他們沒有固定的土地,沒有世代的村社,他們的生活方式與中原全然不同。對他們若純用法家嚴刑,必激起反抗;若純用儒家禮教,他們又未必聽從。唯有法儒道三家並用,以法立威,以儒化人,以道順性,方能使其歸心。”

“至於海商之輩,駕舟渡海,往來諸島,以貿易為生。他們重利輕農,崇尚自由。對他們若用重法束縛,便如網羅飛鳥,適得其反。亦當法儒道兼施,但側重有別。給他們通商之便,用利益引導,以道家無為之道讓其自在經營,輔以法度約束,再以儒家信義教化,如此才能為我所用。”

他話鋒一轉:“孫兒以為,當前中原一統,已是海中巨鯤。但要化鯤為鵬,扶搖直上九萬里,還需生出雙翼。”

嬴子荊抬起手:“這雙翼,一翼是草原,一翼是海洋。”

“草原諸族善騎射,來去如風,若能為我所用,便是大鵬的左翼,可使帝國北拒匈奴,西御羌氐,縱橫萬里。海商通航路,識海況,掌握貿易之利,若能為我所用,便是大鵬的右翼,可使帝國東連倭國,南通百越,財貨流通四海。”

“有了這雙翼,大秦這鯤才能化而為鵬,一飛沖天。到那時,中原是鵬之身軀,草原是鵬之左翼,海洋是鵬之右翼。身軀強健,雙翼齊備,方能扶搖直上九萬里,俯瞰天下,無所不至。”

殿內靜得落針可聞。

扶蘇震驚地看著嬴子荊,呼吸都有些急促。

嬴政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麼。良久,他才緩緩開口:“雙翼……”

嬴子荊見始皇不語,又道:“如此一來,中原、草原、海洋,三種文明並存於一個帝國之內,卻各安其位,各得其所。農耕者耕田納稅,遊牧者守邊征戰,海商者通商裕國。這便是孫兒所想的,鯤化為鵬的大秦帝國。”

嬴政終於開口:“所以,黑狄氏和齊地海商,就是你這雙翼的根基?”

“正是。”嬴子荊沒有否認,“黑狄氏雖是義渠後裔,但他們在秦國內遷已有數十年,既瞭解中原,也瞭解草原。他們可以成為連線農耕與遊牧兩種文明的橋樑,是左翼的根基。而齊地海商,則是連線中原與海洋的樞紐,是右翼的根基。”

“齊國當年能稱霸東方,靠的便是海商之利。那些海商世代往來於渤海、黃海之間,與遼東、朝鮮、倭國都有貿易往來。他們掌握著航路,熟悉海況,這些都是帝國海上雙翼的基礎。”

嬴子荊目光誠懇:“孫兒重用騫渠,不僅是因為他能打仗,更是因為他能讓其他草原部族看到,歸順秦國是有前途的。同樣,若能善用齊地海商,讓他們看到為秦國效力能得到更大的利益,他們便會成為帝國在海上的眼睛和手臂。”

“皇大父,子荊知道這條路很難走,甚至可能失敗。但若不走這條路,秦國永遠只能是中原的秦國,永遠是那條北冥之鯤,雖大,卻只能潛於深淵。匈奴、百越、羌氐,這些異族永遠是秦國的威脅,永遠需要大軍防守,永遠是帝國的負擔。海洋的財富和機遇,也永遠無法為我所用。”

“但若能生出這雙翼,鯤化為鵬,那秦國的疆域將擴充套件十倍,國力將增強十倍。到那時,秦國才能真正稱得上是千古未有之帝國,能從一世流傳到萬世。”

殿內再度沉寂。

嬴政揹著手,緩緩踱步,不知是激動還是別的什麼情緒。

良久,嬴政才道:“你這想法,倒是……宏大得很。”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鯤生雙翼……朕活了這麼多年,還從未聽過如此大膽的構想。”

他轉身看著嬴子荊,目光復雜:“只是,你可想過,若是黑狄氏反叛,會是何等後果?若是草原諸族效仿,各自擁兵自重,到那時這左翼非但不能助鵬飛翔,反而會拖累鵬身,帝國四分五裂,又該如何收拾?”

嬴子荊頓了頓,聲音變得冷冽:“宣太后當年能成事,不僅是因為她懷柔義渠王,更是因為她懂得何時該下狠手。義渠之中,必有心懷異志、不肯歸順者。對這些人,子荊絕不會手軟。”

“孫兒要留下的,是那些願意親近華夏、認同秦國、真心為帝國效力的人。這些人,無論是黑狄氏還是其他部族,都可以給他們機會,讓他們成為大鵬之翼。而那些心懷異志的,便如朽木敗草,燒掉便是。鯤化為鵬,需要的是真正的羽翼,而非累贅。”

嬴政盯著嬴子荊看了許久,臉上的表情幾番變化,最終嘆了口氣:“你倒是有見識,也有魄力。只是,玩火者,終究會自焚。”

“罷了,你們下去吧。朕乏了,也需要好好想想。”

兩人行禮退出。

走出殿門。

扶蘇停下腳步,看著嬴子荊的背影,終於開口:“子荊。”

聲音有些澀。

嬴子荊轉身。

扶蘇看著他,良久才道:“你方才說的那些……鯤化為鵬,草原海洋為雙翼,這等規模之國,古往今來從未有過。”他頓了頓,“為父本該欣慰,你有這般見識。可是……”

話沒說完,喉頭哽住。

嬴子荊默然。

“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扶蘇聲音愈發低沉,“囚禁父皇,掌控朝局,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為父知道你有你的苦衷,可……”他深吸一口氣。

嬴子荊沉默片刻:“父親,孩兒知道。”

“你知道什麼?”扶蘇聲音裡帶了些顫抖,“……你可想過後果?”

嬴子荊抬起頭,眼中竟也有些溼潤:“父親以為,孩兒想這麼做嗎?”

兩人對視,都不說話。

扶蘇閉了閉眼:“罷了。老子云: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為父如今只能守著這份黑,盼著你還記得那一點白。”他看著嬴子荊,“你方才說的那些,為父聽著。只是……”

“只是要走到那一步,道阻且長。”嬴子荊接過話頭。

“不僅道阻且長。”扶蘇苦笑,“還需父皇安然無恙。子荊,為父求你,無論如何,莫要讓父皇……”

話到此處,說不下去了。

嬴子荊垂下眼:“孩兒明白。”

扶蘇深深看了他一眼:“方才那些話,你可是真心?”

“千真萬確。”

“那便好。”扶蘇點點頭,“你剛剛說的,鯤化為鵬,談何容易,鯤若不健壯,如何化鵬?眼下當務之急,是穩住朝局。待根基穩了,再談其他。”

嬴子荊應聲:“孩兒省得。”

正說話間,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宮道傳來。

兩人轉頭望去,只見蒯徹和騫渠快步而來,行至近前,躬身行禮。

蒯徹面色凝重:“公子,騫渠將軍方才在蘭池宮外巡視,公子胡亥突然現身蘭池宮外,言稱要面見皇帝陛下。屬下攔住了他,但他說有要事稟報,非見陛下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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