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義渠黑狄氏(1 / 1)
項纏招手喚來隨行的那名心腹道:“去,將咱們莊上那個老奴臣殺了。無論用什麼法子,臉要弄得模糊些。”
心腹面色一凜,低聲應諾。
“裝好頭顱,即刻送往公孫子荊府上。”項纏目光陰鷙,“便說楚墨鉅子在我府上負隅頑抗,已被我項氏家僕殺死。”
看著心腹領命而去的背影,項纏負手而立。
先前向公孫洩露蘭池宮刺殺之事,是為了保全這咸陽項氏數百口性命,此乃宗族大義,不得不為。
而如今殺奴替死,欺瞞公孫,則是為了保全鄧陵嶽性命,這是他對朋友的私義。
至於那個替死的老奴臣……在他眼裡,不過是全此二義的代價罷了。
他回過頭,幽幽感嘆道:
“確實……萬事莫貴於義。”
……
群臣散去後,嬴子荊理了理案上的文書,對扶蘇道:“父親,我們這便去蘭池宮,向皇大父稟報今日朝議之事。”
扶蘇聞言,心中一動。他本想獨自去見父皇,將今日之事細細稟明。不料嬴子荊卻主動提出同往,分明是不放心他。扶蘇暗歎一聲,只得點頭道:“也好,皇大父想必也掛念朝中事務。”
車駕行至蘭池宮外,黑甲衛士依然把守嚴密。嬴子荊下了車,卻見騫渠正立於宮門處,神色有些尷尬。他見嬴子荊到來,連忙上前行禮:“公孫。”
嬴子荊點頭致意,卻發現騫渠身後還站著一個年輕女子。那女子約莫十七八歲年紀,身著胡服,腰間佩著彎刀,束髮高髻,容貌豔麗,眉眼間帶著一股難以掩飾的英氣。她見嬴子荊望來,非但不避讓,反而昂首挺胸,目光直視而來,倒有幾分爽利作風。
騫渠見狀,面色更顯尷尬,低聲道:“公孫,舍妹騫魚兒聽聞公孫在做大事,便自作主張跑了過來,說是要為公孫盡一份力。屬下本不欲讓她過來添亂,可她性子執拗,實在拗不過……”
騫魚兒不等兄長說完,便上前一步,聲音清脆道:“公孫,魚兒雖是女子,卻也能當男兒用。我們黑狄氏女子自小習武騎射,不比男子差。既然公孫在做大事,多個人便多份力量,魚兒願為公孫效力。”
她說著,竟“錚”的一聲拔出腰間彎刀,在空中虛劈一記。宮門前黑甲衛士皆是一驚,卻見她刀鋒直指一旁大樹,精準將一片落葉削成兩段。
這讓扶蘇都微微側目。
嬴子荊看著騫魚兒,心中暗歎。他與騫渠有過約定,待事成之後,會娶騫魚兒,以此鞏固與義渠黑狄氏的聯盟。這也是騫渠願意率領義渠黑狄氏追隨自己的重要原因之一。只是眼下局勢未定,這門婚事自然也只是口頭約定,不便聲張。
他眉頭微挑,目光落在那片落葉上,嘴角勾起一絲笑意,這丫頭,果然有幾分義渠女子的狂野。他溫聲道:“騫姑娘好刀法,子荊見識了。只是眼下宮中事務繁雜,刀劍之事,恐不宜輕動。不如先隨令兄在軍營中住下,日後若有需要,自會差人傳喚。”
騫魚兒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失望,那股子英氣登時洩了大半。她咬了咬嘴唇,聲音也軟了幾分:“魚兒曉得了。”
說罷便退到兄長身後,卻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嬴子荊一眼,眼中帶著幾分委屈。忽然,她像是下定決心,聲音清脆:“公孫記著就好。魚兒在軍營等著,下回若有機會,魚兒定要讓公孫見識見識,什麼叫女子也能當男兒用。到時,可別嫌魚兒太野!”她說完,俏皮地眨了眨眼,竟透出一絲嬌嗔。
嬴子荊聞言,心中微動。這丫頭,外剛內柔,卻有股不屈的勁頭,倒與中原女子的溫婉大不相同。
他不動聲色地點頭:“子荊拭目以待。”
騫渠連忙道:“公孫放心,屬下定會看管好舍妹,不讓她胡鬧。”
待嬴子荊走遠,騫渠轉身看向妹妹,面露怒色,壓低聲音道:“我不是讓你在義渠好好待著麼?你跑來做什麼?公孫正在做大事,你這般冒失,豈非給他添亂?還當眾拔刀,成何體統!”
騫魚兒方才那股子豪氣已然消散,眼眶微微泛紅,低聲道:“阿兄,我又不是來搗亂的,是來幫忙的。我們義渠女子能當男兒,騎馬射箭樣樣在行……我只是想,想幫幫他……”說到後來,聲音越來越小,竟帶了幾分哽咽。
騫渠見妹妹這副模樣,心中一軟,嘆了口氣,語氣也緩和了些:“你這丫頭,在草原上舞刀弄槍像個假小子,怎的到了公孫面前,倒成了這副樣子?”
騫魚兒紅著臉,小聲道:“我……我就是想見見他。在部族裡日日等訊息,心裡慌得很,總覺得該做點什麼……”
騫渠深吸一口氣,神色變得鄭重起來:“魚兒,你給我聽好了。我們黑狄氏之所以追隨公孫,並非全因你這門婚事,而是因為公孫確實是天命之人。他有雄才大略,又有仁義之心。更重要的是,他對我們黑狄部族日後的安頓已有規劃,不會像朝中那些人一樣,視我們為異族,處處提防壓制。”
他看著妹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這門婚事,對我們黑狄氏固然重要,可更重要的是公孫的大志。你明白麼?”
騫魚兒認真地點了點頭。
騫渠繼續道:“公孫待我們黑狄氏不薄,他讓我暫代中尉,統領中尉軍。他還私下和我說,說日後若能掌權,便要改變朝廷對義渠等北方部族之政,真正將我們當作大秦的一部分。”
他頓了頓,回想起公孫那日說的話,“公孫很有學問,他還說了些什麼農耕、草原、海洋的三元新帝國,還說了什麼大秦要化鯤為鵬,說我們義渠人是大鵬雙翼中的一翼。我雖聽得不怎麼明白,但只覺得這對我們義渠人有利,能讓我們的子孫也能在大秦好好的過。”
騫魚兒聽著兄長的話,心中隱約有了些許明悟。她雖然年輕,卻也知道部族中這些年的艱難。
義渠曾經強盛無比,後來被秦國所滅,族人被迫內遷。這些年來,義渠人在大秦的地位十分尷尬,既不被完全接納,又無法回到故土。
“阿兄,我明白了。”騫魚兒認真道,“我不會再亂說話了。”
騫渠這才露出一絲笑容,卻又鄭重道:“記住,切不可恃寵而驕。你雖與公孫有婚約,但這婚約並非你個人的資本。若你因此驕縱任性,不僅會壞了公孫的大事,也會連累整個黑狄氏。到那時,便是阿兄也保不住你。”
騫魚兒心中一凜,連忙道:“魚兒記下了。”她頓了頓,聲音又軟了下來,“阿兄放心,我曉得輕重。我過來只是……只是想幫幫他。”
騫渠看著妹妹,心中嘆息。
“你且在軍營中老實待著,莫要四處走動。”騫渠叮囑道,“公孫若真有需要,自會傳喚。記住,我們現在是在咸陽,不是在部族中。這裡規矩多,人心險惡,一言一行都要謹慎。”
“是。”騫魚兒乖乖應下,卻又忍不住問道,“阿兄,你說公孫他……會不會嫌棄我太粗魯?”
騫渠一怔,看著妹妹眼中的忐忑,忽然笑了:“你這丫頭,方才不是還說自己能當男兒用麼?怎的這會兒又擔心起這個來了?”
騫魚兒臉一紅,小聲道:“我……我就是問問。”
“放心吧。”騫渠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公孫不是那等只看外表的人。你的好處,他自然看得到。”
騫魚兒這才露出一絲笑容,眼中重新泛起光彩。
兄妹兩人正說話間,蘭池宮內,嬴子荊與扶蘇已經來到始皇所在的偏殿。殿外侍衛森嚴,殿內卻頗為清靜。始皇嬴政端坐榻上,面色雖然疲憊,雙目卻依然銳利。他見兩人進來,淡淡道:“朝議如何?”
扶蘇上前行禮:“父皇,朝議已畢。群臣皆已知曉父皇遇刺之事,朝中人心暫時穩定。”
嬴政的目光落在嬴子荊身上:“你倒是好手段,不過一日功夫,便將咸陽局勢掌控在手。”
嬴子荊躬身道:“皇大父言重了。子荊所為,皆是為了大秦社稷。”
嬴政冷哼一聲:“為了社稷?還是為了你自己的野心?”
氣氛頓時凝滯。扶蘇連忙道:“父皇息怒,子荊他……”
“我不怒。”嬴政擺了擺手,“成王敗寇,自古如此。你既有本事奪權,便也有本事坐穩這個位子。只是……”他看著嬴子荊,“你可想過,若有一日事敗,會是何等下場?”
嬴子荊抬起頭,與始皇對視:“子荊既已走到這一步,便沒有回頭路。成則王,敗則寇,子荊認了。”
嬴政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好,好一個認了。倒是有幾分當年朕的影子。”他頓了頓,“你今日在朝議上都做了些什麼,說來聽聽。”
扶蘇與嬴子荊對視一眼,便將朝議之事一一稟報。嬴政靜靜聽著,不時點頭,也不發表意見。待聽到嬴子荊被任命為國尉,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卻也未置一詞。
“國尉……”嬴政喃喃道,“自白起、尉繚之後,這個位子已經空了幾十年了。你倒是好魄力,敢坐這個位子。”
嬴子荊道:“國尉雖重,卻也是為了穩定局勢。如今天下雖一統,匈奴未滅,百越未平,軍權不可無人統領。”
“冠冕堂皇。”嬴政淡淡道,“不過你說的也不是全無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