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萬事莫貴於義(1 / 1)
扶蘇解釋:“馮廷尉所言雖有道理,但如今國庫並不寬裕。若天下通行,恐難以為繼。關中、巴蜀乃我大秦根本之地,百姓負擔尤重,此番先賞此兩地,也是應有之義。”
嬴子荊適時出聲道:“父親所言甚是。商君書有云:治國之舉,貴令貧者富,富者貧。如今關中巴蜀百姓為朝廷輸糧輸錢,負擔最為重,理應當先予恩澤。等待國庫充盈,再行天下賞賜也不遲。”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實則暗藏深意。關中、巴蜀是秦國起家之地,也是最核心的統治區域。這兩地百姓若能安撫妥當,便是穩固了大秦的根基。至於其他的六國舊地,縱然心生不滿,短時間內也翻不起大浪。
這個舉動表面上是優待,實則是在收買關中、巴蜀的民心,為日後天下可能會出現的劇烈動盪做準備。
李斯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他此刻已看出端倪。無論背後是嬴子還是扶蘇,或是父子二人聯手,有一點是確定的,那便是眼下的局勢和之前相比已大不同。
他們先是利用六國餘孽刺客之事,以救駕為名控制皇帝,扶蘇出面攝政,嬴子荊擔任國尉,掌握軍權,一內一外,把控朝局。接著又對蒙毅、贏單職位進行了互換,並且分化可能的反對勢力。最後下詔賞賜關中、巴蜀,收買民心。
這一套組合拳環環相扣,已然將咸陽局勢牢牢掌控於手中。
更讓李斯驚歎的是,這些不知道是有意無意都深得法家精髓。
扶蘇向來推崇黃老之道,兼習儒學,主張寬刑緩法,與秦國嚴刑峻法傳統格格不入。可今日這番佈局,卻全然是法家作風。韓非子所言的“法、術、勢”已運用得爐火純青。
這道賞賜詔令。表面上是恩澤,實則是以法令形式確立關中、巴蜀的特殊地位,既安撫了這兩地百姓,又讓其他郡縣明白朝廷的態度。此為法。
而調換蒙毅、贏單職位,以人事調動瓦解可能的反對勢力,讓二人雖保品秩,卻失去對下屬的掌控。此為術。
借扶蘇之名,挾始皇以令群臣,讓人不得不從。此為勢。
想到這裡,李斯做了決定。眼下局勢已定,與其負隅頑抗,不如順勢而為。
他雖是丞相,掌管政務,可若無兵權在手,終究是空架子。嬴子荊既已掌控軍權,又有扶蘇配合,自己若公然反對,只會自取其禍。不如暫時低頭,看清局勢再做打算。況且,他那次子李瞻還在嬴子荊手中,為了兒子性命,他也不得不暫時妥協。
殿中其他官員見李斯不再發言,也紛紛表態支援這道詔令。馮去疾更是第一個出列道:“公子所言甚是,關中巴蜀乃我大秦根本,理當優先賞賜。老臣附議。”
其餘九卿見御史大夫都表態了,也紛紛附和。一時間,殿中響起一片“臣等附議”的聲音。
扶蘇看著這一幕,心中苦澀難言。他知道這些官員並非真心支援,只是迫於形勢不得不從。可眼下他也無能為力,只能按照嬴子荊的安排,繼續下去。
“既然諸位無異議,此事便這般定了。”扶蘇環視群臣,“今日朝議就到這裡。諸位回去後,各司其職,切莫懈怠。若有要事,可隨時上報尚書檯。散朝。”
群臣紛紛行禮:“臣等告退。”
隨著官員們陸續退出殿外,這場決定大秦未來走向的朝議終於落下帷幕。嬴子荊站在殿中,看著群臣離去的背影,心中長舒一口氣。從昨夜蘭池宮生變,到今日章臺宮朝議,他終於完成了最關鍵的一步。
如今他已身為國尉,掌天下兵馬。蒙毅、贏單被調換職位,短時間內難以形成威脅;賞賜關中、巴蜀的詔令一下,也算穩住了根本。
蒯徹走到嬴子荊身邊,低聲道:“公孫,如今朝局暫時穩定,只是上郡蒙恬那裡,恐怕還需從長計議。”
嬴子荊微微點頭:“蒙恬手握三十萬大軍,確實是個隱患。不過眼下他遠在上郡,訊息不通,我們還有時間佈局。”
扶蘇此時也走了過來,沉聲道:“子荊,今日之事雖已暫時平息,可你我心中都清楚,這不過是權宜之計。父皇被困蘭池宮,終究不是長久之策。你打算如何收場?”
嬴子荊看著扶蘇,淡淡道:“父親無需擔心。眼下最要緊是穩住咸陽局勢,至於皇大父那裡,等到時機成熟,兒子自然會安排妥當。”
扶蘇嘆了口氣,不再多言。
殿外,李斯登上馬車,準備回府。
目前朝中情況變化讓人應接不暇,昨夜也收到趙高的密信,後續除了以不變應萬變之外,確實得好好思量。
馬車駛離章臺宮,李斯看著車外,在心中默唸:嬴子荊啊嬴子荊,你這一手法術勢用得雖妙,可莫要忘了韓非說過:君無術則弊於上,臣無法則亂於下。
你如今雖有術有勢,佔據上風,但終究是名不正言不順。
且看後續你要施展何種手段。
......
而此時此刻在咸陽城西渭水邊上。
一座普通宅院裡,楚墨鉅子鄧陵嶽席地而坐,神情肅穆,手中捧著一碗水。
這宅院的主人名項纏,是楚國名將項燕的次子。項燕在秦楚之戰楚國戰敗後自殺身亡,遺留兩子。長子項梁藏於會稽郡,而次子項纏則將他們一脈舉族遷往咸陽,以表示對秦國臣服。這些年來,項纏在咸陽經營布帛生意,倒也積累了不少家資,同時他利用這些家資在咸陽打點關係,倒是過的如魚得水。
項纏看上去四旬出頭,他帶著兩個心腹門客進來,對著鄧陵嶽深深一揖:“鄧陵先生,外面的訊息已經打聽清楚了。”
鄧陵嶽放下碗:“鄧陵某和眾墨家子弟在這盤旋日久,勞煩項伯了。”
項纏壓低聲音:“這是我們項氏的應有之義,先說城中情況,據我打聽到的訊息,昨夜蘭池宮中出了大事,具體情形不知,今日咸陽全城戒嚴,到處都是中尉軍材士。”
鄧陵嶽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那暴君可有露面?”
“未曾。”項纏搖頭道,“據說仍在蘭池宮,暫由公子扶蘇攝政。”
鄧陵嶽沉默了片刻:“看來確實傷到了那獨夫。”
項纏看了眼鄧陵嶽的臉色,小心翼翼道:“鄧陵先生,還有一事……昨夜潛入宮中的義士們,無一生還。聽聞秦軍將屍首……”
鄧陵嶽聞言,表情黯然。
屋內一時之間陷入了沉寂,只有窗外偶爾傳來腳步聲,那是中尉軍材士在巡邏。
鄧陵嶽低下頭,強忍著淚水。他看著碗中水清澈,倒映出他的蒼老疲憊。那些為利天下赴義,死不旋踵的墨者,既無醇酒相祭,那便以碗裡的水代替吧。
他緩緩起身,神情肅穆,把水傾灑於地下。
“蒿里誰家地?聚斂魂魄無賢愚。”
“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躕。”
這是流傳於齊魯一帶的哀歌,叫蒿里,哀歌蒼涼悲愴,聽得屋內幾人心頭俱是一酸。
楚墨篤信明鬼,敬畏幽冥。在他們看來,鬼神賞罰分明,正如歌中所唱,蒿里之下賢愚同歸。
一直蹲在角落裡擦拭短劍的少年適,此刻眼眶微紅道:“鉅子,幾位師叔伯連屍骨都可能被秦人毀壞,這未免太悽慘了。”
鄧陵嶽轉過身,看著這個自己從小收養的弟子。
“適,你可知我墨家對於喪葬,有何主張?”
適愣了一下,答道:“弟子知曉,鉅子教過,墨家主張節葬。”
鄧陵嶽點了點頭,神色肅穆道:“不錯。昔日墨子言,古之聖王制葬埋之法,曰:棺三寸,足以朽骨;衣三領,足以朽肉。掘地之深,下無蹠泉,上無通臭。喪葬之禮,當以節儉為本,不可靡費財力,當把生財用於利天下百姓。”
“如今我墨家弟子屍骨無存,雖然看似悽慘,實際則正合了節葬的本意。”
說到此處,鄧陵嶽字字鏗鏘:“皮囊終究是皮囊,或是三寸薄棺,或是葬身狼腹,於死者而言並無區別。儒家講究厚葬久喪,以為那是孝義,但在我墨家看來,真正的義,不在死後,而在生前的所做所為。”
項纏在一旁聽得動容,不禁感嘆道:“鄧陵先生豁達,只是眾義士這般結局,終究是令人扼腕。”
鄧陵嶽擺了擺手,重新坐下:“他們是為了天下大義而死,死得其所。墨子有言:萬事莫貴於義。只要能除天下之大害,興天下之大利,即使粉身碎骨,魂魄也能安息。而相比之下,那些助紂為虐,雖享受厚葬卻遺臭萬年之人,才是真正的可悲。”
適握緊了手中的劍,心中似乎有了感悟,但卻又忍不住問道:“鉅子,既然暴君已除,我們是不是該回楚地,籌謀下一步的計劃了?”
鄧陵嶽搖了搖頭:“事情恐怕沒有那麼簡單。若那獨夫真的駕崩,朝廷必會發喪,天下震動。可如今咸陽城門緊閉,宮中卻無哀聲傳出,這其中必有蹊蹺。”
項纏試探著問道:“那鄧陵先生以為,這次刺殺究竟成了嗎?”
鄧陵嶽沉吟道:“成與不成,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咸陽的局勢已經變了。”
項纏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鄧陵先生,如今咸陽城中搜查嚴密,您二位若想離開,恐怕不太容易。不如在項某這裡多住些時日,等風頭過去再做打算?”
鄧陵嶽點了點頭:“那就有勞項伯了。”
項纏連忙道:“鄧陵先生言重了。項某雖是商賈,卻也記得是楚人。當年楚國被秦所滅,我項氏這一脈雖舉族遷往關中,可心中始終未忘故國。能為鄧陵先生盡些綿薄之力,是項某的榮幸。”
鄧陵嶽深深看了項纏一眼:“項伯有心了。不過此事還需小心謹慎,莫要連累了府中家眷。”
項纏正色道:“鄧陵先生放心,項某既然答應了便不會退縮。正如鉅子剛剛說言:萬事莫貴於義。”
出了屋門,項纏臉上那恭謹痛惜之色瞬間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