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法術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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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殿中鴉雀無聲。

群臣面面相覷,都不敢輕易開口。

國尉一職,雖名為三公之一,實則權柄滔天。當年白起為國尉時,秦國攻城略地,所向披靡。尉繚為國尉,輔佐秦王政一統天下。

如今這個職位重立,由嬴子荊擔任,意味著天下兵馬盡歸其手,再加上他已掌控咸陽中尉軍,又有公子扶蘇為後盾,已是名副其實的軍權獨攬。

李斯沉聲道:“公子,國尉一職事關重大,豈可輕易設立?且公孫嬴子荊雖有才略,但是卻未有領兵征戰之功,驟然擔此重任,恐難服眾。”

扶蘇看著李斯,淡淡道:“右丞相所言差矣。當年尉繚先生初入秦國時,也未有領兵之功,然而其才略過人,最終輔佐父皇一統天下。嬴子荊雖年輕,卻深謀遠慮,昨夜若非他及時救駕,父皇恐有不測。此次設立國尉,既是論功行賞,也是為大秦社稷的長遠計。”

他環視眾臣:“諸位若有異議,儘可直言。只是此事乃父皇欽定,若無充分理由,恐難推翻。”

殿中一片死寂。群臣心中各自盤算。

這所謂的“欽定”究竟是何來路,誰也說不清楚。

莫非是嬴子荊脅迫始皇、逼迫扶蘇,這才有了今日之局?可轉念一想,又覺不對。若真是脅迫,公子扶蘇何至於如此配合?說不定這父子二人本就一條心,表面上是嬴子荊專權,實則是扶蘇借刀殺人,除去異己。畢竟扶蘇雖性情溫和,卻是儲君之身,豈會甘心受人脅迫?

眾人越想越覺得深不可測。

眼下始皇被困蘭池宮,扶蘇出面主持朝政,嬴子荊手握兵權,這三者之間究竟是何關係,外人實難看透。

馮去疾作為御史大夫,本應進言,此時卻一言不發。其餘九卿見三公之中無人反對,也只得沉默以對。

蒙毅看著這一幕,心中冷笑。無論這背後是何人在操控,眼下的事實便是嬴子荊已成國尉,名義上天下所有軍隊皆歸其統領,包括上郡的蒙恬三十萬大軍、嶺南任囂的五十萬戍卒,以及各地郡縣駐軍。雖說實際調動這些軍隊仍需皇帝詔令和虎符,可名義上的統帥權一旦確立,往後行事便有了憑藉。

嬴子荊見無人反對,向前一步,對扶蘇拱手道:“子荊定當竭盡所能,不負皇大父與父親厚望。”

扶蘇看著嬴子荊,心中苦澀難言。他知道自己今日所為,不過是為虎作倀。可父皇安危在嬴子荊手中,他又能如何?只盼往後能找到機會,化解這場危局。

殿中群臣見大勢已定,紛紛向嬴子荊行禮道賀。嬴子荊一一回禮,面上雖謙遜,眼中卻閃過一絲得意。從今日起,他便是大秦國尉,天下兵馬名義上盡歸其手。這盤棋,他已經走到了關鍵一步。

扶蘇待殿中稍靜,又道:“國尉既已設立,然朝中尚有要職需要調整。”他看向蒙毅,緩緩道,“郎中令蒙毅忠心耿耿,才幹出眾,今調任衛尉一職,掌宮禁守衛之責。”

蒙毅聞言一驚,心中百轉千回。衛尉掌管宮禁守衛,看似是重任,實則是明升暗降。他原為郎中令,統領郎衛,雖兵力不如中尉軍,卻是守衛宮廷的核心力量,且郎中令還掌管侍從、顧問等職,可隨時接近皇帝。如今調任衛尉,名義上仍是守衛宮禁,實則失去了郎衛兵權,也遠離了權力中樞。

扶蘇又道:“衛尉贏單久任其職,勞苦功高,今調任郎中令,掌郎衛之責。”

殿中群臣頓時譁然。這兩道任命,分明是在調換蒙毅與贏單的職位。兩人品秩依舊,仍是九卿之列,然職掌卻截然互換。蒙毅失去郎衛兵權,贏單則失去宮禁守衛之責。二人雖保留了原有的官階地位,卻要面對一群全然陌生的下屬。

這一招委實狠辣。官員之權柄,不在品秩高低,而在能否駕馭手下。蒙毅縱然才幹出眾,到了衛尉任上,面對的卻是贏單舊部,那些人只認舊主,豈會真心聽命於他?同樣,贏單雖得郎衛,可郎衛將士皆是蒙毅提拔培養,一朝換了主官,軍心如何安撫?兩人就算想要有所作為,也得先花上數月乃至經年,才能在新位上站穩腳跟。

更深一層來說,這還是在離間二人。蒙毅必然會猜忌贏單在衛尉任上留下暗樁,贏單也會懷疑郎衛之中有蒙毅的心腹。兩人本無恩怨,如今卻因這番調換,反倒生出嫌隙來。日後若蒙毅想與上郡的蒙恬裡應外合,手中既無兵權,又要處處提防贏單舊部,如何能成事?

眾人心知肚明,這是在分化瓦解可能的反對力量。可這背後究竟是誰的手筆?一時之間,竟無人能看透。

李斯在一旁冷眼旁觀,心中暗暗叫絕。這一招調換職掌而不改品秩,當真是深得韓非子“法術勢”之精髓。

所謂“法”,便是維持表面的制度規矩,兩人依舊是九卿,品秩未變,外人看來朝廷只是正常的人事調整,無可指摘。所謂“術”,便是暗中操控人事,讓蒙毅、贏單二人雖居高位,卻失去了實際掌控下屬的能力,成了有名無實的空架子。所謂“勢”,便是藉此調換,讓群臣看清楚誰才是真正掌握朝局的人,不敢輕易生出異心。

更妙的是,這一招幾乎無法破解。若蒙毅拒絕,便是抗命不遵,罪名坐實;若他接受,便要在新位上從頭開始,短期內毫無作為。而贏單也是一樣的處境。兩人就算心中不滿,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這等手段,絕非尋常人所能想出。李斯回想起當年嬴政除嫪毐、除呂不韋時的種種佈置,也不過如此。

那時嬴政年方二十二,面對權傾朝野的嫪毐,先是以雷霆手段平定叛亂,隨後又用人事調動、分化離間等手段,逐步清除呂不韋勢力,前後用了數年時間,才徹底掌控朝廷。

如今這一幕,與當年何其相似。只是不知這背後的主事者,究竟是誰。

蒙毅深吸一口氣,出列拱手道:“臣遵旨。”他知道此時若反對,只會自取其禍。女兒蒙子衿說得對,順勢而為,再從長計議。

贏單也連忙出列:“老臣遵旨。”他早已有了心理準備,但不自覺仍是暗暗叫苦,最難受的是,他要去接手蒙毅的舊部,那些人會如何看他?

扶蘇見兩人應下,又道:“今日還有一事,需昭告天下。”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几分,“父皇昨夜遇刺,雖已無恙,然此事驚擾天下。為安定人心,彰顯我大秦恩德,今下詔:凡關中、巴蜀之地,有爵位者,皆賞賜糧食。公士爵賞粟一石,上造賞粟二石,簪嫋以上依爵位遞增。望諸君轉告鄉里,使百姓知朝廷恩澤。”

此言一出,殿中再次譁然。群臣面面相覷,不明白為何這道賞賜詔令只限於關中、巴蜀兩地,而不及天下。按照以往慣例,凡有大事,朝廷賞賜多是天下通行,如此才能顯示皇恩浩蕩。如今只賞關中、巴蜀,豈非厚此薄彼?

廷尉馮劫忍不住出列道:“公子,此詔只賞關中、巴蜀,恐天下其他郡縣百姓心生不滿。不如改為天下通行,更顯朝廷恩德。”

扶蘇面色微變,他當初與嬴子荊商議此事時,便提出要天下通行,卻被嬴子荊堅持否決。嬴子荊當時說得明白:“如今天下雖一統,然關中、巴蜀方是大秦根本。這些年朝廷從關中、巴蜀調糧調錢,供應各地工程,如竭澤而漁。今日這道詔令,便是要先固根本,讓關中、巴蜀百姓知道朝廷還記得他們。至於其他郡縣,日後再議。”

扶蘇當時雖不贊同,卻也無力反駁。

如今馮劫提出疑問,他只得硬著頭皮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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