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復設國尉(1 / 1)
次日巳時,扶蘇正整理好衣冠,準備拜訪衛尉贏單。
車馬穿過咸陽城中街巷。
扶蘇望著街景,心中暗歎。他知道嬴子荊所言秦國積怨深重並非虛言,只是這奪權之舉是否真能救大秦於危亡,似乎難以斷定。
車駕抵達衛尉府,扶蘇下車徑直入內。贏單早已在廳中等候,見扶蘇到來,起身相迎:“公子何故親臨寒舍?”
扶蘇稟退左右,直言道:“衛尉可知昨夜蘭池宮之事?”
贏單神色一凜:“略有耳聞,只是......不知詳情。”
“父皇遇刺,雖無大礙,目前在蘭池宮靜養。”扶蘇緩緩道,“扶蘇奉父皇之命,暫攝朝政。今日午時將於尚書檯召集三公九卿議事,此來是請衛尉務必赴會。”
贏單沉默片刻:“公子此來,恐怕不只是傳話這麼簡單吧?”
扶蘇目光溫潤如玉:“衛尉,扶蘇幼時常聽華陽太后提起,當年成蟜之亂時,宗室之中有一位名為'單'的子弟,因捲入叛亂險些被處死,太后覺得他是可造之才,於是暗中迴護,保全了他的性命,後來又將他調入宮禁做了郎官,委以重任。”
贏單聞言,渾身猛地一震。這件事極為隱秘,若無當年華陽太后的迴護,他早已是一捧黃土。沒想到這位溫潤如玉的長公子竟然知曉此事。
“那是......那是太后的恩惠。”贏單聲音有些微顫,“老臣沒齒難忘。只是公子今日提起......”
扶蘇輕輕擺了擺手:“衛尉莫要多心。逝者已矣,太后當年施恩,從未想過要誰回報,就像雨露滋養草木,本是順應天道自然。扶蘇今日提起,並非要用舊恩來挾報。”
他緩步走到廳前,看著庭院池塘道:“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太后當年救衛尉,是順勢而為,為大秦留一份元氣。如今大秦這艘巨舟在這個關口遇了風浪,稍有不慎便是舟毀人亡。衛尉是掌宮禁之人,這水是載舟還是覆舟,全在衛尉一念之間。”
贏單看著扶蘇那雙深邃的眼睛,心中翻起巨浪。這位長公子沒有用身份壓他,也沒有用當年的恩情逼他,而是將這一切化作了順勢而為的道理。
“公子......”贏單長嘆一聲,眼中的戒備消散了大半,“公子言重了。既然話已至此,老臣若再推脫,便是不知禮節了。”
扶蘇微微躬身行禮:“此並非扶蘇一人之私謀,實是為大秦社稷計。衛尉若信得過我,便隨我同去章臺宮,當面見過詔書便知。”
贏單連忙避開這一禮,正色道:“公子折煞老臣了。請公子稍候,老臣更衣後便隨公子前往。”
......
另一邊,郎中令蒙毅府中,氣氛同樣凝重。蒙毅手握那份蓋有御璽的詔書,眉頭緊鎖。昨夜蘭池宮生變,他按兵不動,如今詔書到了,卻讓他進退兩難。
“父親還在猶豫麼?”一道清脆的女聲傳來。
伴隨著珠簾脆響,一道清麗婉轉的聲音傳入書房。
蒙毅抬頭,見一女子步入書房,她身姿纖細,滿頭青絲僅用一支素玉簪子隨意挽起,幾縷碎髮垂在耳鬢。她眉若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未施粉黛卻已是姿容絕世。這般溫婉柔弱的外表下,那雙眸子卻清亮得驚人。
這便是蒙毅的獨女,蒙子衿。
她自幼隨父讀書識字,獨愛兵書,對朝堂政局也有獨到見解。蒙毅常嘆,若子衿是男兒身,必成大器。
“子衿,你說為父該不該去?”蒙毅將詔書遞給女兒。
蒙子衿接過細看,片刻後道:“父親當去。”
“昨夜你勸我按兵不動,說是亂局之下切莫輕舉妄動。”蒙毅不解道,“今日又勸我應召前往,這不是自相矛盾麼?”
蒙子衿語調輕柔,卻字字鏗鏘:“父親,孫子云:勝兵先勝而後求戰,敗兵先戰而後求勝。”
蒙毅一怔,看著女兒。
蒙子衿將詔書放回案上,正色道:“父親有所不知,昨夜與今日情勢已大不相同。昨夜蘭池宮傳出變故,卻無正式詔令,若父親貿然調動郎衛,旁人如何分辨你是乘亂謀反還是真心勤王?縱然父親一片忠心,也說不清道不明。況且中尉軍已被嬴子荊掌控,郎衛兵力不及,硬碰硬只會兩敗俱傷。這是‘亂’,入局者不知死生,故不可動。”
蒙毅點頭道:“這我自然知曉,所以昨夜才按兵不動。可如今應召而去,豈非正中他人圈套?”
“非也。”蒙子衿搖頭道,“如今詔書正式下達,蓋有皇帝御璽,名正言順。此時此刻,他在局面上已經‘勝’了。父親若不去,便是違逆聖旨,抗命不尊,這豈非兵家大忌?。”
“縱然現在公子扶蘇與公孫嬴子荊真有謀逆之心,可只要詔書是真的,皇帝尚在其手中,父親便不能不去。否則便坐實了不忠之名,往後如何自處?”
蒙毅沉吟片刻:“你說的雖有道理,可萬一此去有性命之虞呢?”
蒙子衿輕笑道:“父親多慮了。孫子曰:攻其無備,出其不意。嬴子荊若要對父親不利,昨夜亂局便是‘無備’之時,何必等到今日下詔?”
“他現在召集三公九卿,是要穩定朝局,借群臣之勢壓服異己,行的是‘正兵’,求的是‘治’。父親身為郎中令,掌管郎衛,他正需要父親表態歸附。此時殺人,是下下策,嬴子荊既能佈下這等先勝之局,便不會犯這種低階錯誤。”
蒙毅聽罷,心中稍安,卻仍有疑慮:“照你這般說,為父此去便要歸附於他了?”
“兵無常勢,水無常形,歸附談不上。”蒙子衿緩緩道,“父親只需順勢而為,看清局勢再做決斷。”
“嬴子荊現在控制了中尉軍、尚書檯,又有公子扶蘇為後盾。父親縱然不願歸附,也不可公然反對。不如先去赴會,看他到底要做什麼,再從長計議。”
“況且,”蒙子衿話鋒一轉,“父親還有最大的依仗。大伯蒙恬手握三十萬上郡精銳,駐守北疆。只要大伯軍隊在,無論嬴子荊還是旁人,都不敢輕易動父親。這便是為何女兒說父親此去無虞的緣故。”
蒙毅聞言,眼中露出一絲欣慰:“子衿,你雖是女子之身,但這胸中溝壑,勝過為父多矣。好,為父這便依你所言,去章臺宮赴會。”
他起身整理衣冠,又道:“只是你大伯遠在上郡,訊息不通,若咸陽有變,恐怕來不及馳援。”
“父親放心。”蒙子衿道,“大伯雖在上郡,可嬴子荊若想穩定局勢,必不敢對蒙家不利。再者,皇帝尚在其手中,這場變局,最壞情況說到底不過是逼宮奪權,尚在可控範圍內。父親此去,只需謹守‘不動如山’四字,切莫衝動行事便是。”
蒙毅深吸一口氣,拍了拍女兒的肩膀:“好,為父這便前往章臺宮。你在家中好生待著,莫要外出走動。若有什麼變故,立刻給你大伯報信。”
……
午時將近,章臺宮尚書檯外,陸續有官員抵達。丞相李斯、御史大夫馮去疾、廷尉馮劫、少府章邯等九卿重臣,皆進入殿中,蒙毅也已到了,步入殿內時,只見群臣分列兩側,而扶蘇端坐上首,嬴子荊立於其側。
殿中氣氛壓抑。蒙毅掃視一圈,心中暗自警惕。
扶蘇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開口:“諸位重臣,父皇昨夜遇刺,雖已無恙,卻需靜養。今日召諸位前來,是有要事相商。”
他頓了頓,繼續道:“大秦一統天下已十餘載,然天下未寧,四方未服。父皇日理萬機,心力交瘁。扶蘇不才,蒙父皇信任,暫攝朝政,處理政務。今後諸位若有奏章,可先呈尚書檯,再由扶蘇轉呈父皇定奪。”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頓時一片譁然。李斯冷聲道:“公子可有皇帝陛下的詔書為證?”
扶蘇從案上拿起一份詔書:“諸位請看,這是父皇的親筆詔書。”
詔書在群臣手中傳遞,大家看過之後,都面露覆雜之色。御璽是真的,筆跡也像是始皇手書。
蒙毅接過詔書細看,心中暗歎。這詔書措辭模糊,既未明確讓扶蘇攝政,也未否認此事。顯然是始皇在脅迫之下留的餘地。他將詔書傳給下一人,抬眼看向扶蘇,卻見公子扶蘇面色雖沉靜,眼中卻露出一絲不安,恰好被自己敏銳的捕捉到。
扶蘇待大家看完詔書,又道:“今日還有一事,需要和諸位商議。”
他深吸一口氣:“我大秦自商君變法以來,設三公九卿以理朝政。三公之中,左右丞相總理政務,御史大夫掌監察,國尉統領天下兵馬。然國尉一職,自武安君白起、尉繚之後,已虛懸數十載。”
他頓了頓,繼續道:“如今天下雖已一統,可匈奴還未滅,百越未平,四方仍需用兵。公孫嬴子荊才略過人,昨夜救駕有功,父皇有意復設國尉一職,以公孫嬴子荊為國尉,統領全國兵馬,諸位以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