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法后王、法先王、法自然(1 / 1)
“住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嬴子荊忽然出聲。
趙高手中的劍停在半空,距離趙成的胸口只有半寸。趙成癱坐在地上,面無人色。
“公孫……”趙高轉頭,眼中滿是疑惑。
“算了。”嬴子荊揮了揮手,“術者,藏之於胸中,以偶眾端,而潛御群臣。我方才所為,不過是用術罷了。你既然肯動手,說明你是真心投效。我又何必真讓你殺了自己的兄弟?”
趙高愣住了。他手中的劍慢慢放下,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般。
趙成則從地上爬起來,看著趙高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剛才那一瞬間,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懼。而更可怕的是,他的親兄長,為了活命,真的差點殺了他。
“多謝公孫不殺之恩。”趙高勉強穩住心神,躬身行禮。他心中五味雜陳,既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又有被人玩弄於股掌的屈辱。可更多的,卻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敬畏。
這個嬴子荊,不到二十出頭,竟有如此手段。剛才那一番話,把帝王馭臣之術用得爐火純青。先是洞察人心,點破他的私心;然後以威壓之,讓他不得不就範;最後又網開一面,既立了威,又施了恩。
這哪裡是一個年輕公孫?分明就是當年的嬴政!
趙高想起多年前,他第一次見嬴政,嬴政的一言一行,都有著令人窒息的威嚴。而如今,他竟在嬴子荊身上,看到了同樣的影子。
不,甚至更甚。
因為嬴政的威嚴,是用多年征戰和治國積累起來的。而嬴子荊,不過是初出茅廬,便已懂得如何掌控人心。
“明主之道,在於能獨斷。”嬴子荊的聲音響起,將趙高從思緒中拉回,“我今日讓你如此,不是為了折辱你,而是要讓你明白,你的命運,從此刻起,就掌握在我手中。”
他頓了頓:“但我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你既然來投效,我自然會用你。只是你要記住,人臣不能兩忠。你只能忠於我一人,若敢有二心,下次就不會有人喊住手了。”
趙高深深低下頭:“臣明白。臣從今日起,唯公孫馬首是瞻。”
趙成在一旁,看著趙高卑躬屈膝的樣子,心中湧起一股悲涼。可同時,他也感受到了嬴子荊的可怕。剛才那一幕,不僅讓趙高屈服,也讓他自己心中生出了深深的恐懼。
這個嬴子荊,太可怕了。
“很好。”嬴子荊點點頭,“既然如此,我也給你一個機會。你剛才說,你來投效可以穩定人心。那麼現在,你就去做這件事。回到咸陽城中,讓所有人都知道,中車府令趙高已經歸附。”
趙高咬了咬牙,再次行禮:“臣明白。只是,臣還有一事,想要稟報。”
“說。”
“臣以為。”趙高緩緩說道,“如今公孫和公子要穩定局勢,最關鍵的,就是要拿下郎衛的兵權。而郎中令蒙毅此人,心思難測,躊躇不前。此時若是不盡快拿下郎衛,恐怕夜長夢多。”
“你想說什麼?”嬴子荊問。
“臣以為,蒙毅此人,外表忠厚,實則工於心計。”趙高壓低聲音,“當年他在隴西任職,曾與當地豪族勾結,中飽私囊。後來調回咸陽,也是靠著蒙恬的關係。若非蒙家勢大,他如何能做到郎中令之位?”
“而且,蒙氏一族,世代為將。如今蒙恬在上郡統兵三十萬,蒙毅在咸陽掌郎衛。若是讓他們兄弟同心,恐怕……”
“恐怕什麼?”嬴子荊打斷他。
“恐怕會成為心腹大患。”趙高說得言辭懇切,“臣以為,不如趁此機會,讓蒙毅交出兵權。若他不從,便用中尉軍威逼,以貪墨之名治罪。如此一來,既能拿下郎衛,又能震懾其他人,可謂一舉兩得……”
“不必再說了。”嬴子荊打斷他,“言無二貴,法無兩適。你剛才說的那些話,分明是想挑撥我與蒙毅的關係,好從中漁利。這種手段,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趙高額頭滲出冷汗:“臣不敢……”
“你當然敢。”嬴子荊冷笑,“但是我要告訴你,明主治吏不治民。我要對付誰,不對付誰,自有考量。輪不到你來教我做事。”
“臣知錯了。臣告退。”
趙高帶著趙成,恭恭敬敬地退出了偏殿。
殿外,趙高帶著趙成走在回府的路上。夜色深沉,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
趙成一路無話,只是默默跟在趙高身後。他的眼神,已經不像來時那樣信任。
趙高自然感覺到了這種變化。他嘆了口氣,回頭看著趙成:“成,你怨我?”
趙成抬起頭,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兄長,我只是想問一句。剛才那一劍,你是真的要殺我,還是隻是做做樣子?”
趙高沉默許久,才說道:“我也不知道。”
趙成心中一涼。
“但我知道。”
“若是不那麼做,咱們兩個都得死。我不能讓咱們趙家就這麼斷了後。”
“所以,為了趙家,你可以殺我?”趙成帶著嘲諷。
“不是可以,是不得不。”趙高看著趙成,“成,這個世道就是這樣。要麼活著,要麼死去。沒有第三條路。”
趙成不再說話,只是加快腳步,走在了前面。
趙高看著弟弟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他知道,今日之後,他與趙成之間,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而這一切,都是拜那個嬴子荊所賜。
……
殿中,扶蘇看著趙高離去的背影,沉默良久,終於開口:“子荊,你剛才……”
“父親想說什麼?”嬴子荊轉過頭來。
“你實在是……”扶蘇搖了搖頭,不知該如何形容。
“父親是想說,我太狠了?”嬴子荊笑了笑,“可是父親想想,我剛才哪裡做錯了?”
扶蘇沉默片刻:“我只是覺得,你把那些權謀之術,用得太過純熟了。”
“父親放心。”嬴子荊走到窗邊,望著夜色下的咸陽城,“兒子只是知道,在什麼時候,該用什麼手段。說到這趙高之事,兒子倒是想起了《呂氏春秋》。”
“哦?”扶蘇來了興致。
“治國之道,因地制宜,不可一概而論。”嬴子荊緩緩說道,“兒子這些日子翻閱典籍,細細思量,才明白這個道理。你看,法家發源於三晉之地,那裡地狹人稠,列國爭雄,不用嚴刑峻法,如何能在亂世中立足?所以法家講求‘法后王’,因時制宜,以當下之法治當下之世。”
他頓了頓:“而儒家發源於齊魯,那裡禮樂之邦,文教昌盛,百姓淳樸,自然主張‘法先王’,效法三代之治,以德化人。”
“黃老之學發源於楚地,楚國地廣人稀,山川阻隔,若是強行施加嚴法,反倒適得其反,所以主張‘法自然’,清靜無為,與民休息。”
蒯徹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公孫此言,可謂一語道破天機。”
“所以兒子以為,雜家之所以能集百家之長,正是因為懂得‘因遁’。”嬴子荊轉過身來,“因地、因時、因人而異。對付趙高這種人,需用法家雷霆手段鎮之,但這雷霆之中,需含權謀之變。對待百姓,用黃老清靜無為,但實則外鬆內緊,法度暗藏。對待士人,則以儒家禮樂誘之,使其甘為我用。三者看似殊途,實則雜糅並進。”
扶蘇聽到這裡,眼中閃過一絲驚異。他沒想到,兒子對諸子百家的理解,竟已到了如此深刻的地步。
“你能有這般見識,我倒是……”扶蘇欣慰地點了點頭,可隨即,他臉上又浮現出一絲猶豫。
沉默片刻,扶蘇終於下定決心,開口道:“子荊,你既然有這般天資,我倒想再勸你一次。不如將朝政還給你皇大父,以你這般才能,即便現在還政,日後也必能繼承大統。何必現在就……”
“父親。”嬴子荊打斷了他的話。
“子荊!”扶蘇聲音提高了幾分,“你可知道……”
“兒子當然知道。”嬴子荊轉過身來,直視著扶蘇的眼睛,“可是父親,事到如今,已經沒有回頭路了。明日朝會,父親就要當著群臣的面,宣佈您攝政的訊息。”
扶蘇臉色一變:“你……”
“父親不必再說了。”嬴子荊的聲音冷了下來,“兒子再提醒父親一句,目前皇大父現在的情況,只有我們幾個人知道。若是訊息走漏,後果如何,父親應該非常清楚。”
這話說得極重。扶蘇明白,這是在用嬴政的安危威脅他。
“你……你竟敢……”扶蘇氣得渾身發抖。
“父親不必動怒。”嬴子荊的語氣又緩和了幾分,“兒子這麼做,也是為了大秦,為了父親,為了皇大父。明日尚書檯議事,還請父親配合。”
扶蘇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良久,他才睜開眼,聲音沙啞地說:“好。我答應你。”
“父親,還有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