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馬戲團（1 / 1）
第二天，提莫如約而至，跟在他身邊的是個男孩，個子瘦高，膚色蒼白，有著叫人過目不忘的高聳顴骨。他的黑髮有些亂蓬蓬的。
少年穿著藍色的粗布衫，圍著一條滑稽的鮮紅口水兜。很有可能是住在附近的居民。
“這就是我跟你說的，從外面來的薩科。”提莫對著身邊的男孩說，接著又轉向薩科，“這是庫奇，我們這的帥哥。”
他這話讓他獲得了一手肘。
然後他開始說自己的計劃，關於這個城市的狂歡節的節目，“大家都會來看，然後只要你們表演的精彩，就會得到應有的獎勵。”提莫說，他說的很開心，沒有人注意的時候悄悄觀察薩科。就好像帶著自己孩子接近陌生生物的天鵝。
不需要薩科不需要經歷過被天鵝淹死的體驗就知道這種美麗的大鳥對自家幼崽的保護欲有多旺盛。
奇怪的是在這之前薩科只覺得有一座高得無窮無盡的大山壓在他的肩膀上，把所有的疲倦壓縮成一個小片兒，緊緊地卡在大腦的某條神經裡。
但是現在他卻可以放鬆下來。或許提莫就是這樣的能力。
他經歷過夠多的了，在他的早年生活裡，做飯是一項必備的生活技能。生活慢慢地把苦難揉碎了逼他們嚥下去。他的家庭消失了。他不得不總是親自做飯，保證自己有更廉價、但也含有足夠營養的食物可吃——他想要讓自己壯一點，但是他沒有錢。
他也從沒有真正地抱怨過——抱怨就是軟弱且無能為力的人的發洩——而仇恨和悲傷被謹慎地壓縮在他的記憶裡。
所以他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夥伴，然後現在他站在一對好兄弟面前，可以看出他們是可以互相為對方拼命的型別。
原本一言不發的庫奇這時候突然笑起來，他的嗓音本來就不高，在只有他們幾人時就更顯低沉。那種由純粹的滿足而從胸腔裡溢位、像貓在打呼嚕一樣的笑聲，但是並不讓人討厭。
“你看上去簡直要哭出來了，遇到了麻煩事，嗯？別擔心，這裡是班德爾城。”庫奇笑了起來，伸手拍拍薩科的肩膀，就像兩人是多年好友一樣。
“沒事，那麼我們要開始表演馬戲了。”薩科對這兩人微笑。
“是的，一個沒有大象，沒有老虎，甚至沒有馬的馬戲，能解決吧，孩子們很期待呢，這裡已經很多年沒有馬戲了。”提莫快活的說，似乎已經迫不及待的要看到馬戲。
薩科大腿上的傷口幾乎痊癒，疤痕現在傳來的陣陣疼痛都感到不真切，有些時候，當大腦愚笨緩慢到難以記得時，身體總會提醒他。
庫奇帶著一個幾近讓雙眼燃燒般的微笑說道：“那我們要快點開始準備了，不能只有我們兩個人不是嗎。當你需要幫助時告訴我。”
薩科贊同般的點點頭。
“他現在交給你了。”提莫認真的對庫奇說，比什麼都認真，而庫奇也很認真的回應，兩個人彷彿完成了什麼重要的差事而不是舉辦一個馬戲團表演。
於是這天的最後，薩科蜷縮在自己安靜灰濛濛的角落裡，頭靠著膝蓋，思索著班德爾城，想過這些——那些散漫的，無端的思緒——和真真切切想要這些是有極大的不同的。他一直都很清楚，在真實的自我和所戴的眾多面具間的差別，但是班德爾城是不同的。
很快他們就收集了一些搭檔，小花和奈德麗，兩個漂亮的小姑娘，如果有翻頭鴿飛過，他們會高興的大叫起來。
薩科在孩提時代就學到了保持安靜的重要，因為如果你保持安靜，就不會惹人注意，不被注意就意味著安全。
他把自己藏在儲物櫃裡，縮在箱子與牆壁的間隙，將自己楔入任何不會引起其他人注意的空間。他安安靜靜，一動不動，但是現在他需要相反的動作，他需要引人注意。
沒有動物，他們需要表演一些別人從未見過的東西，比如活人的鑽火圈或者空中飛人之類。
薩科的動作不算靈敏，但是速度很快，而且他不怕受傷，於是他自告奮勇參加鑽火圈，而一開始庫奇準備放棄這個專案來著。
兩個姑娘非常輕盈，空中飛人的節目很順利的進行，比薩科要順利的多，在結束了一天的練習之後，提莫會給他們帶一些冰淇淋。
很快，他學會了擲飛刀，他學會了如何娛樂大眾，如何製造假象，學會了何時該引人注意，何時該消失在陰影中，他學會了平衡與節制。
庫奇很有經驗，他似乎一直在城裡表演雜耍，而這次他要做個大的，“你的到來幫了我一個大忙，小丑鑽火圈是個了不起的節目，以前一直沒人能夠做到。”庫奇在薩科鑽過火圈的時候這麼說。
薩科知道自己有許多值得改進的地方。這他當然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從來不喜歡上學，但他熱衷於學習，他的進步很快。
姑娘們有時候會過來看兩個男孩的表演，她們會在鑽過火圈的時候尖叫。
後來他們又加了幾個節目，包括小丑的逗趣和玩耍，這讓薩科立刻變成臺柱。
在快到狂歡節的時候，提莫帶過來一個批文，這個批文能讓他們在廣場上表演大型節目。
檔案是手寫，提莫的字跡很漂亮。小巧，整潔，容易分辨。從不撐滿一整行，而且他總是在句號和下個詞之間留下足夠的空隙，這樣句子的首尾就一目瞭然。
看到薩科仔細檢視自己的筆跡，提莫驕傲的笑了一下。
薩科也露出了一個笑容，這裡有屋簷給他遮雨，餓的時候總有食物，就算是零零散散的人走來走去，他還是睡得著，因為他是安全的。他喜歡班德爾城。
或許現在他做的事情會被稱為“魯莽的自殺行為”，“不負責任的自我主義”和“典型的自戀心態”，但是管他呢，反正他是一個馬戲演員了，他比任何時候都要喜歡這個身份。
到了狂歡節這一天，薩科很早的起來，他舉目四望，他看到山隘之外的廣闊高原上散佈著三五農舍，田野裡零星的羊群就像是春天的棉花。
這會是一個適合表演的天氣，大家會看到黃衣服的小丑，在姑娘們劃過天空的時候驚叫出來，或許他們也喜歡鑽火圈，不過姑娘們是壓軸戲，誰不喜歡空中飛人呢，恍惚中他感到自由，沒有重量。
提莫一大早來找他，他想讓薩科陪他轉一轉，保證狂歡節一切順利進行。他今天穿的很簡單，素色襯衫外套灰色大衣，儘管剪裁水平欠佳，但布料顯然不錯。
薩科身上是一些提莫和庫奇的舊衣服，他來的時候身無分文，也丟了行李，所以能夠得到幫助非常感激。
在中午，提莫請客，薩科吃了一頓很久以來最豐富的午餐，鯰魚燉湯，肚子裡填滿碎蘋果、碎牛肉和大麥粒的燒鵝，他剋制自己不要吃的太多，因為表演是在傍晚開始。
因為豐盛的午餐，薩科不得不多走了幾圈，而提莫一直嘲笑他和一隻飢餓的獨眼獸一樣，導致他到達要表演的地方的時候已經有點遲了。
他們沒有帳篷，不過以後會有的，姑娘們正在準備，空地上已經簡單的搭好了臺子，只剩下空中飛人的柱子。
薩科連忙過去幫忙，庫奇責備了他幾句，然後就把重心放在表演上。
庫奇對這場表演的重視程度讓大家都有點緊張，姑娘們不停擦著手汗，薩科感覺有什麼堵在喉嚨裡。
救場的又是提莫，他帶來了一些茶和蛋糕，據說是狂歡節的免費特供，甜點很快讓他們放鬆下來。
表演很成功，現在他們都成了名人，姑娘們獲得許多追求者，薩科的小丑也成了大家津津樂道的節目。
薩科獲得了能夠付清房租的錢，老闆娘免費給了他一個覆盆子蛋糕作為獎勵。
他們買了一個帳篷，還計劃買一些動物，反正他們已經決定要好好做。
姑娘們喜歡把賺來的錢換成女孩子喜歡的亮晶晶小玩意，男孩子們這時候只要負責誇獎就好了。
但是庫奇的野心不止於此，他希望能夠擁有更廣闊的舞臺和天空，他已經在打聽外面的世界，這是一個傳統班德爾城人不會做的。
“你在試圖離開世外桃源。”提莫警告他，但是他依然我行我素，薩科被夾在中間，很難決定到底誰是對的。
但是很快，這個決定就自動出現了，黑貂山脈出現了巨大的黑暗魔獸，似乎是從隕石裡冒出來的。
這個訊息傳出的時候大家都聚在酒館裡，調戲漂亮的老闆女兒，大家討論著這個新的來的訊息，聲音不自覺壓低了些。
這些人都習慣了班德爾城的安逸，突如其來的災難讓他們有些惶恐，實際上由於沒有經驗，很多人都在討論逃離，可是又能逃到哪裡去呢，這些人不願意離開故土，但是魔獸又強大，據說還有了相應的智慧。
“我們去看看吧。”薩科提議說，他的聲音很輕，只有身邊的庫奇聽見。
“別告訴姑娘們。”庫奇說了一句，薩科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