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番外12 察合臺可汗〔1〕(1 / 1)
巧高里斯的風永遠帶著刀刃般的鋒利。白獅部落的斥候在第三十七個無月之夜發現了那個嬰兒,所有人都認為他活不過黎明。
“鐵木爾汗,我們在天哭崖下發現了這個嬰兒。”,斥候長巴特爾單膝跪地,將裹在狼皮中的襁褓呈上。
部落首領鐵木爾掀開皮毛一角,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睜開,那目光讓身經百戰的老戰士手指一顫。
嬰兒沒有哭。即使在零下四十度的嚴寒中,他的皮膚也只是微微泛紅,呼吸平穩得如同熟睡的幼獸。
鐵木爾粗糙的手指拂過他的額頭,嬰兒露出了微笑。
“帶他去見薩滿。”,鐵木爾收緊皮袍,寒風捲著冰晶抽打在他滿是傷疤的臉上。
部落現在是遷徙途中,身後是飢腸轆轆的黑狼部追兵,沒人有餘力照顧一個棄嬰。
但直覺,久經沙場的戰士對非常之事的直覺,讓他無法下令將這個孩子遺棄在雪原。
薩滿額爾敦的帳篷裡瀰漫著苦艾與硫磺的氣味。
老人乾枯的手指劃過嬰兒的胸膛,觸電般縮回。
“鐵木爾汗,”,他的聲音因震驚而顫抖,“這孩子的心跳,像戰鼓一樣有力。他不是凡人。”
帳篷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接著是號角警報。
黑狼部的先鋒已經咬上了他們的尾巴。
鐵木爾必須立刻做出決定,帶著這個可能拖慢行軍速度的嬰兒,或者將他留給巧高里斯殘酷的自然法則。
嬰兒抓住鐵木爾的小指,力道大得驚人,首領驚訝地發現自己的手指無法掙脫。
“帶他走。”,薩滿將一把骨粉撒向火塘,火焰瞬間變成詭異的藍色,“天神將戰爭與風暴裝進了這個孩子的身體裡。部落的未來需要他。”
晚上,白獅部在暴風雪掩護下襬脫追兵。
鐵木爾的妻子蘇合,因無法生育而被族人暗中稱作“石女”的沉默女人,將嬰兒裹在貼身的皮襖裡。
遷徙隊伍穿過被稱為“天刃”的峽谷,嬰兒第一次發出聲音。
不是啼哭,而是介於狼嚎與鷹唳之間的奇異聲響,彷彿在應和著峽谷中呼嘯的風。
“察合臺,”,蘇合說,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被風聲淹沒,“我們就叫他察合臺。”
鐵木爾在鞍韉上回頭,看見妻子眼中二十年未現的光彩。
他點點頭,這個名字就此定下。
沒人知道,在巧高里斯古語的某個失落方言裡,“察合臺”還有另一重含義,“撕裂既定命運之人”。
察合臺五歲那年,徒手扼死了一匹襲擊羊群的雪狼。
鐵木爾發現時,男孩坐在狼屍上,滿身是血卻神情平靜,用石片嘗試剝下完整的狼皮
。那匹成年公狼的頸椎被扭斷,這種擊殺方式連部落最老練的獵手都難以做到。
“誰教你的?”,鐵木爾蹲下身檢查傷口。
察合臺搖搖頭,“它撲過來的時候,我就知道該怎麼做。”
他模仿著當時的動作,小手在空中劃出流暢的弧線,“像折斷枯枝一樣。”
這件事沒有在部落引起太大波瀾。在巧高里斯,生存能力是唯一被尊重的美德。
薩滿額爾敦開始頻繁造訪鐵木爾的帳篷,帶來各種古怪的草藥讓察合臺服用。
男孩從不抗拒,即使最苦澀的湯藥也能一飲而盡。
七歲生日那天,察合臺得到了人生第一把弓。
不是兒童練習用的短弓,而是一把真正的複合反曲弓,用雪松木與羚羊角製成。
鐵木爾看著他拉滿弓弦,這個年紀的孩子通常只能拉開三分之一,將箭矢射入百步外的楊樹樹幹。
“再來。”,鐵木爾又遞上一支箭。
察合臺連續射完十二支,每一箭都命中同一塊樹疤。
最後一支箭離弦,樹疤周圍的樹皮終於承受不住衝擊,整塊剝落下來。
冬季圍獵,察合臺的表現讓所有成年戰士汗顏。
他能在馬背上倒掛射擊,箭矢穿過狂奔羚羊的眼睛而不傷及皮毛;他能透過雪地上的細微痕跡判斷出雪貂洞穴的走向;暴風雪來襲,是他發現了那個被積雪掩埋的巖洞,救了整個狩獵隊。
但真正讓察合臺與眾不同的,是他對速度的理解。
八歲那年春季賽馬會上,他騎著那匹總被嘲笑的雜色母馬“閃電”,以領先第二名整整一圈的優勢奪冠。
賽後鐵木爾檢查馬匹,發現察合臺沒有使用馬鞭,他發明了一種獨特的騎姿,將身體重心與馬匹的步伐完美同步,人馬合一。
“這不是訓練能學會的。”,老馴馬師格日勒搖頭感嘆,“就像蒼鷹天生知道如何駕馭氣流。”
察合臺十歲了,白獅部與黑狼部爆發衝突。
在被稱為“血草之戰”的小規模遭遇戰中,他獨自迂迴到敵軍側翼,用弓箭射殺七人,其中包括黑狼部首領的長子。
敵方陣型因此混亂,白獅部主力發動衝鋒取得勝利。
慶功宴上,鐵木爾將象徵成年的狼牙項鍊戴在察合臺頸間。
按照傳統,新任勇士要飲下三碗馬奶酒,但察合臺只喝了一碗就停下。
“酒會讓手指顫抖,”,他對疑惑的族人們解釋,“顫抖的手指握不緊弓弦。”
帳篷角落裡,薩滿額爾敦露出神秘的微笑。
他注意到察合臺的眼睛在火光中呈現出非人的豎瞳,就像大型貓科動物。
但老人什麼也沒說,只是將一塊刻有古老符文的骨片悄悄塞進祭火。
火焰騰起的瞬間,帳篷外傳來雷聲,這在巧高里斯的旱季極為罕見。
察合臺十二歲那年,巧高里斯迎來了有史以來最嚴酷的冬天。
連續七場暴風雪後,白獅部落的牲畜死了近半。
斥候報告黑狼部聯合了東邊的鐵蹄部,集結兩千騎兵向他們逼近,部落議事會的帳篷裡瀰漫著絕望的氣息。
“我們只有三百能戰鬥的勇士,”,老將託魯克用匕首戳著地圖,“正面交鋒等於自殺。”
羊皮地圖上代表敵軍的黑石已經圍住了象徵白獅部落的白骨。
鐵木爾面色陰沉。作為首領,他知道託魯克沒說出的下半句,按照古老傳統,部落面臨滅頂之災,可以交出首領的首級換取和平。
察合臺站在帳篷邊緣,這是他第一次被允許參加軍事會議。
爭論持續到午夜仍無結果,他開口:“天刃峽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