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梟雄籠中虎(1 / 1)
阮夢芝抬起頭,迎上他的視線:“接下來去哪兒?”
“孟薩。”陳翰笙指了指北方的山脊,“那裡還有你父親的舊部,一些老熟人。如果你能收攏他們,我們就還有翻盤的籌碼。”
“你呢?你不跟我們一起走?”
陳翰笙沒有回答,目光越過重重樹影,落在黑寨的方向。
那裡的天空被一層灰黑色的煙塵籠罩,幾縷黑煙還在往上冒。那是火燒過後的顏色,也是死亡的顏色。
“我要留下來。”
“留下來?”貌盛驚道,“達汗的人還在搜山,你——”
話沒說完,遠處突然傳來了槍聲。
“砰!砰!砰!”三聲,清脆,間隔均勻。不是戰鬥的聲音,是訊號槍。
陳翰笙的瞳孔猛地收縮:“一切都結束了。”
“什麼結束了?”貌盛追問。
“黑寨。”陳翰笙轉過身,看著他,“達汗在發勝利訊號。”
貌盛的臉色刷地白了:“我叔叔……”
“很可能被俘了。”陳翰笙的語氣很平靜,“如果他死了,達汗不會這麼高調。只有活捉了重要目標,才值得發這種訊號。”
貌盛的身子晃了一下,差點摔倒。下一秒,他猛地衝出去,就要往山下跑。
陳翰笙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力氣大得驚人。
“站住。”
“那是我叔叔!”貌盛紅著眼睛吼道。
“我知道。”陳翰笙死死按住他的肩膀,“但你現在衝過去,只有一個結果,和他一起死。然後達汗會把你們掛在黑寨門口,讓所有人都知道,敢反抗他的人是什麼下場。”
貌盛渾身發抖,但沒有再掙扎。
“他現在還活著,說明他還有利用價值。”陳翰笙鬆開手,“達汗是個貪婪的人,他抓你叔叔,不僅僅是為了地盤。更是為了錢。”
“錢?”
“坤沙在金三角經營了二十年。”陳翰笙盯著他的眼睛,“你覺得他攢了多少家底?”
貌盛愣住了。
“那筆錢在哪兒,只有你叔叔知道。達汗不把這筆錢弄到手,是不會殺他的。所以我們還有時間。”陳翰笙拍了拍他的肩膀,“先走,去孟薩。等我的訊息。”
貌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他轉身,背起那個紅裙女人,一瘸一拐地往北邊走去。
阮夢芝看了陳翰笙一眼,跟了上去。
趙鐵留在最後,他壓低聲音問道:“老大,那筆錢到底有多少?”
陳翰笙沒有回頭。“我問過坤沙。他說,夠買下半個仰光。”
趙鐵倒吸一口涼氣。
“最少三千萬美金,”陳翰笙轉過身,他的目光落在貌盛的背影上,“我懷疑,這小子知道錢藏在哪兒。”
與此同時,黑寨。
地牢在主樓的地下三層,終年不見陽光。石壁上滲出的水珠帶著一股黴味,空氣陰冷潮溼,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進一口腐爛的棉絮。
角落裡放著一排刑具。鐵鉗、皮鞭、烙鐵、老虎凳……全都鏽跡斑斑,有些上面還沾著黑褐色的汙漬。
坤沙被綁在刑架上,雙臂大張,像一個被釘在十字架上的殉道者。
他的身上幾乎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膚。鞭痕、烙印、刀傷,層層疊疊,血已經乾涸了,和布料粘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傷口哪裡是衣服。
但他沒有叫,甚至連哼都沒有哼一聲。
只是用那雙眯縫眼,死死盯著面前坐在椅子上的男人:達汗。
達汗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手裡拿著一根雪茄,慢條斯理地抽著。雪茄的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下盤旋,像是當地祭祀的香火。
“將軍,何必呢?”達汗吐出一口菸圈,語氣像是在和老朋友敘舊。
“只要你說出那個賬戶,我就讓你走。去泰國,去寮國,地方隨便你選。我甚至可以派人護送你出境。”
坤沙笑了。血從他的嘴角滲出來,順著下巴滴落在地上,一滴一滴,濺起暗紅色的水花。
“達汗,你當我是三歲小孩?”
他的聲音沙啞,但那股子梟雄的狠勁還在:“我把錢給你,前腳出這個門,後腳就會被你的人一槍崩了。你再對外宣佈我是死於舊傷復發。”
他頓了頓,一口帶血的唾沫吐在地上:“留著這筆錢,我至少還能多活幾天。”
達汗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站起身,走到坤沙面前,把雪茄頭按在坤沙的肩膀上。
“滋——”皮肉燒焦的味道瀰漫開來。
坤沙的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額頭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但牙關咬得死緊,硬是一聲沒吭。
達汗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把雪茄扔在地上,用腳碾滅了。
“硬骨頭。”他的語氣裡聽不出是讚賞還是厭惡。“不過沒關係,只要到了這兒,我有的是時間,咱們慢慢玩。”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突然停住腳步,頭也沒回地問:“你那個侄子,貌盛,現在在哪兒?”
坤沙沒有回答。
“他跑不掉的。”達汗冷笑一聲,“整個金三角都是我的地盤,他能跑到哪裡去?”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沉重的撞擊聲在地牢裡迴盪。
坤沙靠在刑架上,閉上眼睛。黑暗中,他的嘴唇輕輕動了動。不知道是在唸什麼,也許是一串數字,也許只是在罵人。
地牢門外,副官迎了上來:“怎麼樣將軍,還是不說?”
“死胖子嘴緊得很。”達汗擦了擦手上沾到的血,“不過撐不了多久。他的傷口已經開始發炎了,再過兩三天,不用我動手,高燒就能讓他自己說胡話。”
“可是……”副官猶豫了一下,“仰光那邊催了。”
“奈溫怎麼說?”
“問什麼時候能把局勢穩定下來。還有……”副官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那邊暗示,如果再拖下去,可能會派其他人來協助咱們。”
達汗的眼睛眯了起來。
“協助”是個好詞。在仰光那幫人的字典裡,“協助”的意思是“分一杯羹”,或者更直接一點“取而代之”。
“告訴那個老東西,”達汗的語氣冷了下來,“最多五天。五天之內,我會把這邊所有的事情都處理乾淨。”
他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地牢門。
“三千萬美金。有了這筆錢,我在仰光也能買個好位置。何必在這破地方跟蚊子較勁?”
副官點點頭,沒有多問。但他心裡清楚,達汗最近幾天越來越急躁了。
坤沙不開口,達汗就拿不到錢。拿不到錢,仰光那邊的承諾就兌現不了。而在這個地方,承諾兌現不了的後果只有一個,被取代,然後消失。
孟薩,阮文紹的秘密據點。
這是一個藏在山谷深處的村莊,四周都是陡峭的石壁,只有一條羊腸小道能夠進出。外人就算知道這個地方存在,也很難找到入口。
陳翰笙站在一間茅草屋裡,面前是一個矮小的男人。那人穿著破舊的布衣,臉上帶著一道從眉心劃到下巴的刀疤,看起來像是個普通的山民。
但他不是。他是陳翰笙在黑寨發展的線人,一個負責給囚犯送飯的伙伕。
“每天審三次,上午、下午、晚上。”刀疤男人低聲說,眼神不敢和陳翰笙對視,“用鞭子,用烙鐵,什麼都用。但坤沙將軍硬是一聲不吭。”
“他的狀態怎麼樣?”
“不太好。”刀疤男人搖了搖頭,“昨天晚上開始發高燒,一直說胡話。我給他送水的時候,他都認不出我是誰了。”
“說胡話?”陳翰笙的眼睛亮了一下,“說了什麼?”
“聽不太清……好像是在罵人,又好像是在唸什麼。”刀疤男人努力回憶著,“數字?對,好像是一串數字。還有一個地名,什麼鬼……”
他突然住嘴了,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多了。
陳翰笙沒有追問,只是從懷裡掏出一疊錢,塞進他手裡。
“繼續盯著。有任何訊息,立刻通知我。”
刀疤男人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把錢藏進貼身的口袋,然後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陳翰笙轉過身,走進屋裡。
貌盛坐在角落裡,背靠著土牆,雙眼無神。他的腿傷已經處理過了,但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魂魄一樣。
趙鐵守在門口,手裡把玩著一把匕首。
“你聽到了?”陳翰笙在貌盛對面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