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天意（1 / 1）
“咳咳。”
不知什麼時候，醫院涼亭裡的風改的變了風向。
江城嘴裡吐出來的煙霧全吹向林小蟬，燻的林小蟬連連咳嗽了幾聲。
女孩站起身，有些心疼的看了江城一眼。
“你別抽菸了，江城。”
江城停掉了手上的動作，轉過頭來，煙掐在手上附在背後。
這姑娘上道啊，已經開始關心自己了，看來自己畫大餅的功力，完全不減當年。
林小蟬的眼睛閃了閃，撇過幾抹憂傷。
“我大伯就是抽菸抽的肺出了問題。”
“別等我沒把錢還完，你就抽死了。”
“那我心裡會很不安的。”
江城差點被這話噎住，林小蟬，你是會聊天的。
這麼關心人是吧？
好好好！
現在短時間用賬本把林小蟬的情緒算是穩定住了，不過這也不是長久之計，江城還得時刻盯著。
節目組不會突然出現，像趙婷玉那樣給自己挖坑，這姑娘脆弱的經不起任何一次打擊了。
在林小嬋核對藥品的時機，江城打電話給導演過去，一陣輕音樂的電話鈴聲過後，導演很快接通。
“喂，徐重，今天的攝像進度怎麼樣？江城就那個小姑娘的畫面，拍得夠清楚吧？
趙婷玉去醫院動員了，要是小姑娘同意，這段畫面可是下一期節目的重中之重。”
江城咳嗽了一聲，自己拿的是攝影師徐重的電話，導演下意識把自己當成他了。
“是我，江城。”
“奧？江城啊。”導演的語氣輕柔了許多，也更和善了些。
“你表現的很不錯，節目現在蒸蒸日上，熱度還在不斷突破，修橋的事兒，八九不離十了。”
江城沒應導演這句話，語氣有些生硬。“趙婷玉來醫院，是你指派的？”
導演從江城的語氣裡聽到了一些質問的意思，微微遲鈍了片刻，笑容卻不改。
“孩子，有些時候事情不是你看的那麼簡單，你是不是以為節目組不盡人情，想借著這個話題吵噱頭？”
“可節目報道出去，這孩子能得到社會上的關心，命運可能就此改變，和你一樣，和我一樣，我們都是這個節目的受益者。”
“節目只是想盡力促成一個更好的結果，至少大家的生活都能更好，你懂嗎？”
“你或許能靠著這個得到家鄉的一座橋，她或許能得到上大學的資助，乃至於整個人生的資助，這才是我的出發點。”
江城目光看向林小嬋，眼神中的某些東西愈發深邃。
或許導演說的是真，他真有幾分對林小嬋命運的考慮。
“可一切善意的建立，不應該都是在對方願意的基礎上？”
“一個已經走在絕望邊緣的人，禁不起這麼大的關懷，如果這樣，我寧願不修那座橋。”
從江城執拗的態度裡，導演到底還是察覺出了不一樣的情緒，江城的成熟，好像遠遠不是其他城市孩子能比擬的。
他能站在人性的高度考慮問題，甚至有著過於冷靜的頭腦。
“好，我知道了，趙婷玉那邊我會交代。”
結束通話了江城的電話，導演打給趙婷玉，臉色冷著，眉目深重，電話接通之後開口就喝道。
“你怎麼辦事的趙婷玉？”
“幹這麼多年工作，分不清楚孩子的情緒？什麼時候該說什麼樣的話你嘴裡沒個把門的？”
趙婷玉正在街上走著，懷裡還挎著一個小包，滿心歡喜想轉下一家店的時候，臉上就笑不出來了。“我沒有啊，任導。”
“我去勸的時候態度很不錯，沒出什麼問題，就是那小姑娘不識趣，她……”
“放屁！”導演罕見的喝斷了趙婷玉的狡辯。“待會我讓財務核對你們組這幾天的開銷，我看是你們一個個活得太好了，和艱苦孩子的生活不能共情了。”
趙婷玉臉色苦著，連連叫了一聲“任導，我真，我……”
“夠了，你要還想保住這份碗，下午用點心去做，這小女孩也不容易別再用高高在上的傲慢態度了。”
“嘟——嘟——嘟”
被結束通話電話的趙婷玉滿肚子怨氣無處發，自己態度哪裡有問題了？那姑娘滿腦子是坑，給錢都不要！
狠狠一腳踢在街邊的石頭上，趙婷玉臉上吃痛，哎呀一聲，一瘸一拐走向結尾，手機簡訊裡發來了財務核查簡訊。
一天天都是什麼破事兒，下午還得去找那姑娘？這一茬得到達多少錢進去？這一趟的油水都全沒了！
“煩死了！”
醫院外。
把菸蒂熄滅，扔到旁邊的垃圾桶裡，江城拎起著大包小包的藥品遞給林小蟬一個眼神。
“還錢的事情，咱們在路上商量，現在你要去哪兒？”
“怎麼著也得回去看看吧，我陪你過去。”
林小蟬本來想拒絕，可江城完全沒給他機會，伸手去抓江城胳膊的時候，江城已經拎著大包小包在路口打車了。
“江城！”
“我自己回去就好了，不用麻煩你。”
“你要半路死了，我錢怎麼辦？”江城沒回頭，依舊在路上招手。
雖然林小蟬嘴上說的信誓旦旦，可保不齊回去看了一片廢墟之後，又觸景生情。
還是盯緊點的好。
“我肯定會還的，還完我再死。”
“真的！”
林小蟬眼見說不過江城，也只能讓江城陪著。
看了一眼路邊川流不息的車輛，靈動的眸子裡很快閃出幾分擔憂。
這裡可是醫院，打車回去，最少也要10塊錢不止吧？坐公交兩個人兩塊錢就夠了。
走路更好，不用花錢。
“江城，也就三四公里，我們走著回去吧。”
江城掂量了一下自己兩個手臂上大包小包的重量，這至少得有20斤吧？
“咋的，你要軍訓我呀？”
“負重越野3公里？”
“林小蟬，我發現你心挺狠啊。”
林小蟬趕緊擺手，嘴裡慌亂著，竟然找不出辯解的詞。
情急之下，索性來搶江城手裡的藥品，“我來拿，我來拿就好。”
兩個人爭來搶去，讓剛剛停下的計程車司機鄙夷不止，緩緩降下車窗，操著一口蹩腳的普通話。
“鱉！摸來摸去了！上車唄，小夥大妹子。”
“這地不讓停車，停久了罰款的。”
林小蟬一下就老實了，低著頭臉又很容易的紅的像蘋果，乖乖巧巧的拉開門進去。
誰知道江城根本不坐副駕駛，一屁股也擠到後排來。
林小蟬就更像一隻驚弓小鳥一樣，縮在自己的座位一角。
司機撇一眼後視鏡，嘴角快裂到耳根了，下車小情侶兩個人打的熱火朝天的，上了車跟互相不認識似的。
真有意思！
林小蟬的目光始終盯在計程車的打表器上，跳動的數字和她的心跳速率一樣快。
每待一秒鐘，就要花這麼多錢出去。
計程車真的是一個吃錢的殼子。
“看什麼呢？”江城的手搭在林小蟬的肩膀上才讓林小蟬驚厥，連著開啟了幾次，江城還是會一如既往的搭上來。
林小蟬索性也放棄抵抗了，小聲對江城的耳邊嘀咕了一句。
“車錢你掏。”
“你非要坐的。”
江城沒有說話，緩緩的開啟了車窗，風吹過自己額前稍長的劉海。
“好。”
“我只是想讓你少受一些苦，確實本應該就我掏。”
“沒事的，不就十幾塊錢嗎。”
“不就是我弟第一學期的書本費，我妹妹一年的零花錢。”
“沒事，我掏。”
林小蟬低頭，完全不理解江城這種事怎麼也要往外說，用手指敲敲的戳了戳江城的大腿。
“記在我的賬單上，你別說了。”
“我來給。”
倒是司機師傅聽得真切，重重的嘖了一聲，嘴裡還吧唧一下。
“你這倒黴孩子真不會持家呢，你早說，我都不拉你了。”
“剛才那地方前面就是公交站。”
深吸一口氣，司機師傅感覺自己良心受到了譴責，眉毛也跟著擰著。
“你叔也不知道你這麼困難呢。”
“這麼滴吧，給十塊就行了，這倒黴孩子，以後別亂打車了，給家裡省點。”
林小蟬趕緊搖搖頭，臉上都寫著拒絕。
她最不會佔別人家便宜了，“不，不用了大叔。”
江城沒忍住笑意，這司機大叔人還怪好的嘞，不過下車時，依舊按表給司機大叔掏夠了錢。
正好夏語冰給了自己一把零錢，就當是夏語冰請自己坐車了吧。
再一次來到這個熟悉的街口，江城記得清楚，這裡就是自己在寒風中凍了幾天的地方。
賣紅薯的大姨還在賣力的吆喝，說這幾十米不遠的勞動局，遠處的LED大螢幕。
林小蟬也跟著發愣，她看向的是自己家的方向。
隔著好幾米看到街口處的圍欄，林小蟬的眼眶就已經開始發紅，嘴裡唸唸有詞。
江城直以為，這是林小蟬在對她奶奶訴說思念，湊近了一聽在唸叨一堆數字，正好是剛才的車費。
不是……你……
“這個時候一心二用，還在算你要還的賬？你是財迷嗎？”
林小蟬看著遠處沒反駁，自己就是個小財迷，只是弱弱的回覆江城。
“算清楚好。”
“早點還來了你的債，我就能去見奶奶了。”
一句話，讓江城的心又涼了半截。
一時半會兒還真改變不了她的心願了。
索性倒不如出言調侃幾句，江城把一大罐藥品放在林小蟬的腦袋上，讓她就這麼頂著。
“咱奶一生行善積德，肯定去天堂了，你呢？”
“摳門的計程車都不願意坐，還咬我，你憑什麼？”
“別到時候你自殺了沒去成，這找誰說理去？”
江城眼睜睜看著林小蟬的表情發生了鉅變，她第一次瞪著自己，做了一個兇狠呲牙的表情。
“什麼人嘛~”
“我肯定也能去的。”
“你確定？”江城故意的疑問，說進了林小蟬的心裡。
“你！臭江城！”
林小蟬嘴角撇在一起，眼淚蓄在眼眶裡，委屈的在原地跺腳。
委屈是真委屈，可愛也是真可愛。
林小蟬都這麼傷心了，還雙手扶著頭頂上的藥罐子，害怕這麼金貴的東西倒下來會撒了。
兩個人正玩鬧著，街道里一個戴紅袖章的大媽向這邊看了一眼。
先是一愣，然後嘴角勉強咧著笑，招呼林小蟬走過去。
林小蟬趕緊把藥罐子塞在江城手裡，快步向紅袖章大媽跑過去。
這是街道辦事處的阿姨，平時對她們一家挺好的。
阿姨先是嘆息一聲，雙手握住林小蟬的小手，在自己掌心搓了搓。
“你這孩子啊，就是命苦。”
“阿姨知道你心裡疼，就不給你繼續添堵了。”
“阿姨這裡有張表格，你填一下，街道還有上面領導對這起事故很關心。”
“有好幾萬的慰問金，街道也給你另外找了個住處，你先安置著。”
“回頭我們再一起想辦法。”
林小蟬頭低的更重了。
眼眶裡的眼淚一滴一滴，流進紅袖章阿姨的袖子裡。
阿姨平日裡也很忙的，也很少到街道里面來。
自己今天剛回來，阿姨就立馬能看見，肯定是在這一直守著。
“謝謝你張姨！”
紅袖章阿姨搖搖頭，見不得林小蟬哭，把表趕緊塞在林小蟬手裡。“去吧，去吧。”
林小蟬回頭看向遠處的江城，他在和賣紅薯的阿姨說些什麼應該不會看到，悄悄把整張表塞進了懷裡。
填了表自己就有錢了，不用再欠著江城。
看來這就是天意，奶奶應該也很想念自己吧。
可自己還是不想臨死之前的最後一段影像是自殺，還完這些錢就算是兩清，可惜江城跟了自己一路，自己也沒辦法再幫他什麼。
“江城，謝謝你。”
“江城，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