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早死前夫(1 / 1)
隔日一早,姜沉璧遞給紅蓮一封信,“送去清音閣。”
紅蓮不明所以:“要約見那位?您以前不是說,青鸞衛是太皇太后手中鷹犬,要儘量少沾染嗎?”
姜沉璧朝她淡淡睇去一眼。
紅蓮嘴唇抿了抿,一下子啞了聲。
她家少夫人一直就極有主意。
昨天開始,好像更加有主見,還神秘起來了。
紅蓮最是信任主子,不再多問,立馬就派人送了信出去。
過午,清音閣回了信。
說正好下午有時間。
姜沉璧便帶紅蓮前去。
清音閣是京城一處琴行,也是姜沉璧和那人先前碰過幾次面的地方。
馬車繞到後巷。
姜沉璧下車,進後院。
熟悉的下人引著她上二樓雅室。
紅蓮如同先前多次一樣,被阻在了外頭。
房門在身後被關上。
姜沉璧的目光在室內轉了一圈,落在了那雪景寒林的蘇繡屏風上。
屏風後立一人,極高。
半邊側臉露在屏風之上。
烏髮束冠,額間一道兩指寬的玄色織錦抹額,正中嵌一枚暗色玉石。
隱於屏風後的身形瘦削而英偉,正慢條斯理擦拭橫刀。
刀鞘硃紅點金漆掛腰間,隨意地搭在金線繡鸞鳥的玄色袍擺之上。
陽光灑落,青年半邊身子淬上點點金輝。
而那人眉眼如刀裁一般鋒利,又硬生生將陽光與溫暖割裂,只看一眼,便讓人感受到無形的危險和神秘。
正是如今太皇太后最倚重的親信,青鸞衛左軍都督謝玄。
姜沉璧眼睫輕晃,怔怔失神。
眼前雲霧翻湧,時光仿似飛速後退,回到與謝玄初見那日。
她陪程氏回綏陽省親,回程路上遇到匪徒。
護衛不敵之時,一隊輕騎及時趕到,救下他們所有人。
她安定了驚慌的心,前去拜謝。
詢問名諱想要報恩。
青年彎身撿起油紙傘打在她的頭頂,手中橫刀上,雨珠打著血漬滴滴噠噠蜿蜒:“夫人很像我一個故人。”
她與謝玄相識於那場雨,之後在京中更有數次相交。
她始終記得他的相救之恩,利用自己手中便利,也曾幫過他一些小忙……
“不知夫人相邀,有何要事?”
屏風後的謝玄緩緩側臉,出聲打碎了姜沉璧的回憶。
姜沉璧幾乎是下意識,既壓抑又悠長地深吸了一口氣。
死寂的心失控地飛速跳動起來。
男人的聲音經過刻意改變。
比記憶裡衛珩的清朗更顯低沉。
且原來的衛珩是溫潤如風的君子,唇角任何時候總是含著和善的笑容。
如今的謝玄卻是個冰冷、漠然、殺人如麻的煞神。
他們完全就是不同的兩個人。
可姜沉璧現在萬分確定,這個人就是衛珩——
前世她被二房、三房害死,魂魄在侯府飄蕩一年後,謝玄從外歸京,闖入衛府摘下了人皮面具。
她才知道,謝玄一直就是衛珩。
佛寺那夜的人是他。
那個困擾她、折磨她,她以為是野種的孩子也是他的!
謝玄發現她臉色蒼白又僵硬,身子還在微微顫抖,完全沒了以往見面時的冷靜,眼底掠過擔憂。
“夫人不舒服?”
“我很好。”
姜沉璧強壓下所有的情緒,“都督曾說,我很像你一個故人,不知你那故人是何人?現在何處?”
“此事與夫人無關。”
“我既像那故人,怎會無關?都督說無關,是因為根本沒有那個故人,還是那個故人就是我本人?”
謝玄身子幾不可查地僵了僵,眸中亦飛速掠過驚疑。
但依舊保持著面無表情。
片刻後,他皺起眉頭,好似為姜沉璧的無禮不悅:“夫人僭越了。”
空氣一陣靜默。
姜沉璧滿心失望,語氣難以控制變得尖銳:“所以呢?都督要將我也抓進青鸞衛大獄,刑訊一番?”
謝玄瞳孔微縮:“你……對我有怨氣?”
“或許。”
姜沉璧喃喃一聲,下一瞬笑容古怪:“但我的怨氣不是針對都督,我只是想起我那早死的夫君……
我在想,他在九泉之下,會不會懷念家人,會不會偶爾後悔,自己不應該死得那麼早。”
風吹樹葉唰唰響。
那聲音順著半開的窗飄進來,卻衝不散房中詭異的死寂。
謝玄沒有說話。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
不知是否因為易容,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的變化。
唯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此刻更加深沉,好似有黑色漩渦湧動著、衝撞著,想要破開某種無形桎梏。
但終究在片刻之後,不管是那暗色的漩渦,還是湧動和衝撞,都消失無蹤。
謝玄眸中恢復一片平靜,再開口時,他的聲音比之前更加低沉沙啞,“人死不能復生,夫人還需節哀。”
他轉出屏風,“如果夫人沒有別的事,那今日就到此為止吧。”
話落,他錯身而過。
玄色袍角掃過姜沉璧水綠的裙襬,帶起點滴綠浪漣漪。
英挺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見。
姜沉璧一人站在屋中,夏日的風有些悶熱,可她渾身上下卻如同浸在寒冰中似的,一片陰冷。
她來時想過。
他用別人的身份,別人的臉,還不敢靠近家人,定是有他自己的苦衷,有他必須要做的事。
她不是無知胡鬧的女子。
能守得住秘密,甚至還可以幫他的忙。
可他拒絕了。
他拒絕她的靠近、拒絕相認……
姜沉璧忽地扯唇,露出一個嘲諷至極,悽苦至極的笑容。
他讓她節哀。
可他不知道,她此刻心中翻騰的哪裡是哀?
分明是恨,是怨。
是前世被折磨致死的不甘,
是揹負各種汙名含恨而終的屈辱,
是她與他夫妻相見不相識的悲涼,
是孩子的真實身份都不得知曉的憤懣……
也罷。
他如今既換了別的身份,還不願相認,那無妨徹底當他是個“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