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關心則亂(1 / 1)
半刻鐘後,太后派出的兩隊宮人去而復返。
一身明黃龍袍的少年帝王被擁著到了近前——
說是擁,倒不如說是催趕。
只差一點點,那些宮人的手就要押在帝王身上。
帝王如今不過十四歲,身量不曾長開,站在那兒與太皇太后一般高。
來時或許太過匆忙,以至於象徵帝王身份的平天冠歪斜,額前珠串掛在了頭髮上,龍袍袍擺也沾染不少灰塵草屑。
此時他面對著太皇太后,臉上掛著僵硬的笑容,那眼中的畏懼明明白白。
恨不得當場逃離的模樣,哪有半分帝王威儀?
“皇祖母……”
少年帝王牽強的笑著,聲音都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意:“您急急叫孫兒來,不知是為什麼事啊?”
“皇帝難道看不見死了這麼多的人?”
“我……朕……朕看到了,這些人……如此大膽,竟敢在宮裡動兵器,簡直罪大惡極!”
少年帝王結結巴巴開口,好似十分憤怒,“皇祖母,這些人定不能輕饒,您下令吧,將他們抄家,滅九族!
不必對他們手下留情!”
太皇太后面無表情,聲音也冷淡得沒有絲毫起伏:“這個禁軍頭領說是你派他前來截殺謝玄的,
哀家很疑惑,謝玄犯了何等大罪,讓你派人在宮中截殺,你告訴哀家!”
“我沒有!”
少年帝王立即脫口而出,臉色此時已經慘白。
他後退兩步,不住地搖頭:“謝都督是皇祖母的……不是,謝都督是朝廷棟樑,是中流砥柱,
我怎麼……朕封賞他還來不及,怎會派人截殺他?”
太皇太后:“哦?”
“真的不是孫兒,真的不是!”
少年帝王急聲為自己辯解,焦急到麵皮由白轉紅。
他一指那還活著的禁軍頭目:“一定是他膽大包天,私自對謝都督動手,然後再嫁禍朕,
企圖以此離間朕與皇祖母的關係,一定是的!
皇祖母明察!”
太皇太后冷笑一聲:“一個百戶頭領,竟然有這麼大的膽子,只為了離間你我祖孫,就在皇宮裡殺人?
皇帝,如果你是他,你敢嗎?”
“他、他可能是受別人指使……不不不,他一定是失心瘋了,他是瘋子!皇祖母,趕緊把他殺了!”
少年帝王又是後退兩步,臉色紅、白、青交錯,已是有些口不擇言。
那禁軍頭目在被拿下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是一死難逃了。
可他到底是奉了小皇帝的命令。
是人都會怕死。
若說他心中沒有一絲期盼,
盼著這少年帝王及時趕到,救自己一命,又怎麼可能?
可他盼來的,卻是這樣一個懦弱、完全無法和太皇太后抗衡,還恨不得他當場斷氣的懦弱帝王。
那禁軍頭領瞪著少年帝王,既知要死,也是惡向膽邊生。
他狂笑出聲,大喊道:“我就不該相信你這個乳臭未乾的黃毛小兒!
說什麼滅殺太皇太后清君側,說什麼拿回自己的東西,讓泉下祖宗看你這後世子孫不是孬種——
你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廢——呃!”
咒罵聲戛然而止。
禁軍頭領低頭,一把刀刺穿了他的身體。
他不甘地朝前栽倒,徹底沒了聲息。
少年帝王駭得臉色慘白,連連後退,手上、龍袍上都被濺上了一大片血紅。
他呼吸粗重地揚起下頜:“朕、朕殺人了……不怪朕……是這狗東西罵朕,還汙衊朕,他該死!”
太皇太后看都沒看那倒地的屍體,只面無表情地睇著少年帝王。
半晌,她冷淡至極:“皇帝說得不錯,這人是該死——這樣讓他死,都太便宜他,來人,把他拖出宮門,
割肉刮骨,凌遲三千刀,
其餘參與的禁軍,不論死活全部挫骨揚灰。
罪行公告天下,讓萬千臣民引以為戒。”
這番命令下達,太皇太后聲線微輕:“皇帝以為,哀家這旨意如何?”
“朕、朕覺得……甚、甚好……”
太皇太后勾唇一笑:“那便好。”
現場如似驟然間就進入了寒冬臘月,冷風割面、刺骨。
所有人全都屏住了呼吸,繃住了身體。
少年帝王更是連連踉蹌退步。
姜沉璧看著宮人,以及青鸞衛將那些或死或活的禁軍拖走,看著這周圍的一片血色,整個人如墜冰窖。
這就是生殺予奪,翻雲覆雨的,權利。
少年帝王被人扶走了。
太皇太后終於看向謝玄,“你的傷勢如何?”
謝玄垂首,“臣不礙事。”
“那便好,回去好好修養吧,哀家身邊可離不得你。”
落下這樣一句話,太皇太后轉身,目光在姜沉璧面上一掃而過,落到鳳陽大長公主的臉上,輕輕一嘆。
“怎麼沒在坤儀宮待著?”
“好奇出了什麼事,”
鳳陽大長公主眉心微擰,臉色還有些白,也是一嘆,“如今這局面,真是不容樂觀呢。”
太皇太后垂眸。
她沒說什麼,默了片刻後才開口:“哀家要忙了,宮中就不留你了。”
“好。”
鳳陽大長公主便與太后道了別,帶著姜沉璧上了公主府的馬車,吩咐離宮。
馬車裡,鳳陽大長公主看著她的肚子:“你可還好?”
“我沒事。”
姜沉璧搖了搖頭。
實則心裡一片憂慮。
她眼角餘光順著半開的車窗縫隙,看到出宮的宮道上,有一串黑紫色的血跡。
隨著馬車越是前行,她終於看到戴毅扶著謝玄走到宮道一邊。
謝玄背脊僵硬,手按在腹間,走得深一腳淺一腳。
那些禁軍說他中了毒,活不成了。
他方才卻說“不礙事”。
當真不礙事麼?
他難道隨身有解毒丸之類的東西,及時吃下去了?
那些禁軍既是去要他的性命,想必用的毒也十分厲害,尋常解毒丸當真有用?
姜沉璧無法控制自己的內心胡思亂想。
她捏緊了膝頭的衣裙,眉心逐漸擰起。
馬車錯過謝玄與戴毅二人後,她的視線都不曾收回,眼前還反覆閃爍他身上的傷口,黑紫色的血。
“為剛才之事害怕?”鳳陽大長公主的聲音響了起來。
“嗯。”
姜沉璧輕輕點頭,那低垂著眼簾、捏著裙襬的模樣,真的就像被方才那場面驚到,心神不寧。
可鳳陽大長公主卻眸光微妙又複雜。
嗅到了什麼不尋常的。
阿嬰和謝玄?
可能嗎?
……
馬車回去的一路上,鳳陽大長公主與姜沉璧誰都不曾再說話。
照舊是回到公主府。
等進了來儀閣,鳳陽大長公主才長舒一口氣,“權力之爭,往往是殺人不見血,本宮倒是好些年,
沒見過這等血淋淋的場面了。”
姜沉璧經過這一路的安靜,此時心神也寧靜了許多。
她想謝玄既然說沒事,應該就不會有什麼。
倒是自己關心則亂,想得太多了。
她上前扶著鳳陽大長公主的手肘:“太皇太后用那等極刑,是為了震懾陛下以及其餘居心叵測之人。”
“不錯。”
鳳陽大長公主轉身,坐上圓凳,
“朝中有許多人都不願女主天下,陛下也恨極了太皇太后,只是他們都沒有反抗太皇太后的實力。
經此一震懾,這朝中應該能安穩一段日子了。
不過——”
鳳陽大長公主忽地話鋒一轉,“那青鸞衛的左軍都督受傷中毒,也不知具體情況如何?”
她好似說起的隨意。
實則眸光不露痕跡地盯著姜沉璧。
發現姜沉璧指尖微不可查蜷了蜷。
鳳陽大長公主又道:“你對這個人有了解嗎?”
姜沉璧下意識地搖頭:“不瞭解。”
“這個人是唐雄帶入青鸞衛的,那時候唐雄也不過是個青鸞衛的百夫長,因謝玄屢立奇功,
為太皇太后斬殺異己,被太皇太后看中,才一路提拔。
太皇太后本欲直接封他青鸞衛大將軍,
但他說,唐雄是他師父,不願職務高出師傅。
太皇太后才叫唐雄做大。
如今,雖唐雄是青鸞衛大將軍,但實則這青鸞衛的權利,卻在左右軍都督手中,左為尊,
謝玄在青鸞衛的地位又壓過裴渡。”
姜沉璧對這些事情是瞭解的,但先前做了無知狀態,此時自然要表現出“原來如此”的樣子來。
鳳陽大長公主看她片刻,心底幽幽一嘆。
雖猜不到姜沉璧和謝玄是何關係。
但就她今日諸多細節反應來看,分明不是不相識,也不是不瞭解。
可她不願與自己透露……
懷孕的事情都能說。
認識謝玄卻不能說?
鳳陽大長公主唇角微勾,
那是個淡淡的苦笑,心底也有些酸澀。
看來這丫頭,還是沒那麼信任她。
她現在倒不知該為姜沉璧的謹慎叫好,還是為這份不信任難過了。
……
那些圍殺謝玄的禁軍,都依照太皇太后命令處以極刑。
罪行公知天下。
整個京城都被這極刑震懾。
沒有任何人敢議論。
哪怕是最愛傳播各類流言的茶樓酒肆,都三緘其口。
所有人都知道,禍從口出的道理。
來儀閣裡,常嬤嬤稟報完這些,又低聲說:“那日公主離宮後,太皇太后把陛下身邊的宮人全都處置了。
她說,是那些宮人照看陛下不周。”
姜沉璧的心又緊了緊。
太皇太后的手段,的確——乾脆利落。
她甚至想,既如此利落,為何不直接殺了那小皇帝,徹底消除隱患?
但只是一瞬,心裡便自己做了回答——
宮中有個皇帝,哪怕他只是個傀儡,也是皇帝。
皇帝在,各地藩王如有異動,就是謀反。
如果這個皇帝不在了,所有藩王便會以各類理由起兵攻入京城。
留著皇帝,是為挾天子以令諸侯。
“對了,那個青鸞衛的謝都督,據說在府上閉門不出數日,也不曾請太醫,外頭有些流言,
說那些禁軍用在短箭上塗的是最毒的鶴頂紅。”
姜沉璧身子微僵,捏緊了團扇扇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