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人同此心(1 / 1)
揣著驚駭,程氏和姜沉璧一起去到暖閣。
心中無數疑問,她都不知從何處問起,背脊繃直僵坐在那兒。
姜沉璧坐她身邊,倒隨性淡然得很。
她琢磨,等回頭她如果把自己懷孕還有衛珩身份都告訴程氏的話,程氏會吃驚成什麼模樣?
想想還挺值得期待。
一刻鐘後,暖閣外響起腳步聲,還有婢女關心呼喚:“老夫人慢點兒。”
程氏幾乎是“唰”一下,人立即站起身。
目光朝門口射去。
姜沉璧也站起身來。
在兩人一道緊盯一道平靜的目光之中,暖閣的簾子被婢女打起,桑嬤嬤扶著一頭髮花白的婦人緩緩進來。
婦人一身錦衣,翡翠簪挽發,系一條正中嵌翡翠抹額。
雖身子微弓,身形也瘦削,
但行走間步子極穩,精神矍鑠,不是老夫人又是誰?
程氏倒抽一口氣:“母、母、母——”
姜沉璧上前,扶上老夫人另外一邊手肘,“這樣早起身,您受累了。”
“躺了這麼久,如今總算能起身,怎會是受累?”
老夫人笑一聲,
在姜沉璧和常嬤嬤扶持下到羅漢床上坐定,才朝程氏看去,“瞧你傻愣愣的樣子,不希望我這老骨頭醒來?”
“怎麼會?兒媳怎麼可能?!”
程氏在震驚半晌後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她快步上前,上下左右地看著老夫人,驚喜又無措:“母親能醒過來真是太好了,您、您是哪日醒的?
這幾日嗎?
母親您真耐得住性兒,竟等今日給兒媳一個這樣大的驚喜。
漫天神佛保佑!”
程氏高興得都有點兒語無倫次了,雙手合十舉國頭頂,認真至極地拜了一拜。
老夫人看在眼中,眉眼都溫和起來,“你呀。”
當年,老夫人為長子並非直接定下程氏。
而是給了幾個備選。
是衛元啟自己挑中的程氏。
程氏家世是沒的說,只是她不是個厲害的。
老夫人那是曾有過猶豫。
但長子堅持,老夫人最終也是應允了。
如今看來,當初兒子的眼光極好。
程氏的坦率和真誠是深宅大院裡難得的,她還有些福氣在身上。
“您如今感覺怎樣?是徹底好了嗎?不如請太醫再來看看?”程氏關懷地一下子丟出好幾個問題。
老夫人笑道:“好著呢,暫時不必勞煩太醫,你也放心,我這把老骨頭還要多活幾年,看兒孫繞膝。”
程氏舒口氣:“那就好。”
老夫人轉向姜沉璧:“現在府上如何了?”
“已經按照祖母吩咐,封府了,該控制的人也都控制住,一絲訊息都不會放出去,現在只等三叔回來。”
老夫人緩緩點頭,眼底讚賞無數:“沉璧總是這樣能幹,那咱們就等著吧。”
程氏聽得一頭霧水。
好幾次想問,
但老夫人問起最近府上府外的事情,她實在尋不到機會。
只能按住那麼多的疑問陪坐。
漸漸天亮了。
二老爺衛元重如往常一般前來拜見。
男女有別,姜沉璧與程氏這邊告退離開了。
這下程氏總算找到機會,一把抓住姜沉璧手腕:“母親是何時好的?”
“一直沒癱。”
如今府上全在控制,雲舒院封鎖,
姜沉璧說話都不必藏掖,回握住程氏的手:“祖母看府上接連出事,就生了懷疑。
所謂風癱不起,不過是將計就計。”
這兩句話卻無法完全為程氏解惑,她心底還是疑雲密佈。
婆媳二人便去前方亭中。
姜沉璧將前後諸事盡數告訴程氏知道。
包括衛玠慘死、喬青松以及先前柳四都是潘氏下手。
甚至衛玠斷腿是自己算計,姚氏傷勢長期不好也是她暗中下手換藥等,全部都告訴了程氏。
程氏連連受驚。
聽到最後腦子嗡嗡作響,完全無法相信,那些看起來都是意外或者突發的事件,竟全是算計。
姜沉璧又緩緩道:“昌平伯上門送回真二叔,也是我提前讓大風堂的人找到了人,請昌平伯出面的。”
又是一記驚雷劈在程氏頭頂。
她身子搖晃,難以置信地瞪住姜沉璧,嘴唇張開合上不知多少次。
都難發出一點聲音。
姜沉璧心底暗歎。
程氏真的活得簡單隨心,府上這麼多事,她明明身在其中,又好像置身事外。
到如今知道真相,這般震驚……
姜沉璧其實也可以選擇不告訴程氏,讓她繼續這樣身在其中又置身事外。
但衛元宏馬上就會回來。
還有圍獵之時諸事。
府上的事情會越來越多。
程氏還是懵懵懂懂,如果有些異變她怎麼應變?
她需要知道這些。
“阿孃在這裡坐會兒,我去看看。”
姜沉璧起身,邁下臺階,走到紅蓮面前,“怎麼了?”
紅蓮在亭子外已經遞了好多次眼色。
此時低聲說,
“三少爺察覺府上異動,就到素蘭齋去見您,沒見到,又去了壽安堂見過老夫人,這會兒往這邊來了。
還有,雲舒院那邊,三夫人要見您。”
姜沉璧點點頭:“那我往雲舒院去吧,你留在這兒等著,朔兒到了便要他問母親是怎麼回事。”
紅蓮領命。
姜沉璧便帶著陸昭前去雲舒院。
一路上,她眼角餘光掠過護院的防守。
這些年侯府大半在她手裡,老夫人也捏著一部分關鍵權利。
潘氏則一直是蟄伏。
如今要完全控制住侯府,不讓潘氏冒出一點兒頭,倒也是利落乾脆。
一切都在掌握中。
折轉一陣兒,姜沉璧停在雲舒院前。
宋雨原抱劍在門前來回踱步,盯緊各方,瞧她到了快步上前,“大小姐。”
“裡頭可妥當?”
“有兩個會武功的下人要反抗,被按住了,其餘人都算老實……三夫人臉色十分難看,非要見您,”
“知道了。”
姜沉璧問這話,邁步跨入院內,隨宋雨引路,來到小書房門前。
剛舉起手要叩門,“嘩啦”一聲,門從內被拉開。
潘氏滿臉鐵青站在門內:“沉璧真是大忙人,今日要見你一面如此艱難!”
“抱歉。”
姜沉璧很有風度地笑:“今日的確有許多事情,讓三嬸久等了,不請我進去嗎?還是就要這樣說?”
潘氏沉沉盯她一眼,側身讓開。
姜沉璧平靜如常地跨入那小書房,
陸昭隨之跨進去。
原本緊湊溫馨的小書房,一下子變得逼仄擁擠起來。
寧嬤嬤站在潘氏身後,擰起眉頭:“你出去!”
話是對著陸昭說的。
“主子們說話你跟在一旁像什麼話?退下!”
陸昭聽而不聞。
姜沉璧來到小窗下的靠椅上坐下,陸昭也隨之到一側站定。
寧嬤嬤見她們如此登堂入室,憤怒更多,“放肆!你不過一個江湖蠻女……半分規矩都不懂!
你是沒聽到我說話——”
咔!
寧嬤嬤話音未落,
陸昭一記冷眼掃去,握劍的手拇指直接頂開寶劍,劍刃寒光迸射。
當場驚得寧嬤嬤僵住,話音也瞬時就咔了回去。
潘氏臉色更沉了三分。
天還沒亮姜沉璧就突然發作。
衛楚月和衛成君再次被人搶走。
潘氏知道,這是警告她不得說出懷孕之事。
她為了女兒確實不敢。
但一直被困在這院內無異於等死。
葉柏軒曾贈給她一份關鍵時刻救急之物——
一種叫做隱芳的毒藥。
她原先想引姜沉璧進來給她灌下隱芳。
姜沉璧一個弱女子,還懷著孕,
她和寧嬤嬤二人合力,姜沉璧絕難逃脫。
一旦她中毒,潘氏便可以此威脅,派人、或者自己離府求救,而姜沉璧中毒就不敢對她女兒如何。
誰料姜沉璧帶這個會武功的蠻女不離身!
姜沉璧眼含淡笑看向潘氏,“三嬸傳話幾次要我來,我以為你有要緊事與我商議?
可我來了你們卻執著我的婢女也跟了進來。
怎麼,三嬸只想我進來?
你給我準備了什麼獨特的禮物嗎?”
寧嬤嬤身子又是一僵,臉色發青,眼底更有被人發覺的駭然閃過。
姜沉璧看在眼中,唇角冷冷一扯。
狗急跳牆,她怎會不懂?
臨門一腳被人翻盤這種錯她可不會犯。
又看了潘氏一眼,姜沉璧淡道:“三嬸如果沒事說,那我可走了。”
話雖如此,卻是沒起身。
潘氏深吸口氣,知道自己沒得選,擺手。
寧嬤嬤咬著牙去關門。
潘氏走上前,壓低聲音:“把楚月和成君還給我,我立刻離開侯府去江南找我姐姐投親,
這輩子再不回京!”
“走?您忘了嗎?您可是三叔的妻子,獨自南下投親算什麼事?而且——”
姜沉璧頓一頓,眸光與她相對,犀利道:“這府外恐怕有不少葉大人佈置的護衛,您一出府,訊息就傳出去了。
葉大人位高權重,向侯府發作,我們可都承受不住。”
“……”
潘氏咬牙:“是,我背後是有人相護,可你不是也有嗎?你除了青鸞衛都督還有大長公主,
你的靠山比我多比我強,你又豈會怕大人發作?”
姜沉璧挑了挑眉:“好像是這樣的道理……”
潘氏瞧她有所鬆動,再接再厲勸道:“我不過是個柔弱女子,為保護自己和女兒才做了有些事,
也只是針對二房。
我從未針對過你,大嫂還有朔兒,
如今……”
她目光在姜沉璧腹部落了一瞬,又抬眸與姜沉璧對視:“你也懷孕了,你應該明白那種為了孩子的感覺,
我們二人不過都是可憐女子罷了,人同此心,
你高抬貴手放我離去,我會畢生感念你的恩德!”
“說得聲情並茂,還是挺感人的。”
姜沉璧語氣還是淡淡的,唇角的笑容更大了,然而那雙黑白分明的眼底,卻是譏誚滿滿,哪有半分溫度。
“人同此心,的確有理,可三嬸當真只是個柔弱可憐的女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