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既然不識抬舉(1 / 1)
太皇太后回眸,對鳳陽公主戲謔間帶幾分揶揄的神色相對,“何出此言?”
“你方才與她說會為她做主,我可聽到了。”
鳳陽公主走到近前含笑:“不就是暗示她,支援她做所有事,包括搶衛珩麼?
衛珩可是阿嬰能把命都豁出去的夫婿,她為你盡心辦事,你卻如此待她,陳姐姐也不怕傷了姑娘的心。”
太皇太后不置可否,面色未有分毫變化,只道:“她就那麼好,叫你這樣維護?
有的人說她會什麼妖法,
以前哀家一笑置之,
如今哀家真有點懷疑了。”
“她若會妖法,哪會吃那麼多苦頭?外面的人真是失心瘋了,什麼都想象的出來,不過……”
鳳陽大長公主忽然止住話茬,神色十分微妙地看著太皇太后:“陳姐姐,你這麼疼沈氏遺孤,
只因為是忠臣之後,只因為,想看看背後的花樣,不為別的嗎?”
太皇太后面色不變,“你想哀家有什麼別的?”
“如果沈氏遺孤還活著,並且另有其人,您會如何做?”
“……”
太皇太后依舊面色平靜。
可鳳陽公主分明看到,她眼底飛速掠過許多神色,驚詫、意外、激動……卻又在一瞬間,
那所有情緒被收斂、安放的極好。
一絲一毫都沒漏出來。
太皇太后淡淡一笑:“忠臣之後,自當好好安置、恩賞……若有的話。”
鳳陽公主語氣更是微妙:“或許陳姐姐可以問一問姜沉璧,”
這話,如同在深水之中丟下一塊重物。
看似水面上只有點滴波紋,
但水下波濤洶湧,正在一層一層翻湧而上。
太皇太后終於眯起眼,“問她?”
“容本宮賣個關子吧,”
鳳陽公主輕吸口氣,“你自去問了她,也就清楚了。”
話落,她往前幾步,帶上等候自己多時的永樂郡主,一起往承慶殿去了。
待離開御花園入了宮道,她忽又停住腳步,眸光落向紅牆青瓦的宮院斜上方一角碧藍的天空,眸色漸深漸遠。
看太皇太后方才神色,她的猜測應該是沒錯。
能與那人有牽連的女子,
她查來查去,竟查出這樣的真相……
那時她也曾為那人心動過。
可他志在家國。
她的心動無人接納,
最終在無數次午夜夢迴之後,被自己安放在某個灰暗的角落。
選孫久祥做駙馬,是因為她到了選駙馬的年紀,
孫久祥是個不錯的青年才俊。
她也曾過過幾日琴瑟和鳴的日子,
只是很快便覺不過爾爾。
或許人就是這樣下賤,
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的,會魂牽夢繞,夜夜難忘。
然後看那人沒有選擇別的,又暗自慶幸,不是自己不夠好,只是那人真的志不在此。
如今卻知道這樣的真相。
真真是又驚人,又理所當然,更讓她凝聚起無數的酸澀苦悶。
他原來也會沾染紅塵。
甚至會甘願為了一個女人去死。
可終究又是時過境遷,那麼多的酸澀苦悶,聚到極致後,只剩下一陣空蕩蕩。
一輩子,都已經完了呢。
“孃親,你怎麼了?”
女兒擔憂的呼喚聲響起來。
鳳陽公主回頭,對上女兒疑問不安的眼神,“孃親你的眼睛要下雨了嗎?你哪裡痛?我幫你吹吹!”
鳳陽公主才壓下去的酸澀,猝不及防地衝上喉頭,衝上眼眶,
溼氣失控地在雙眼之中凝聚。
她要連忙抬起下頜,飛快眨了數下眼睛,才能將那些溼氣逼得散去,沒有溢位一點淚花來。
“乖茉兒,”
她含笑撫著永樂郡主的臉,“她說的不錯,你如今這樣乖巧的樣子,真的、真的很好,”
永樂郡主茫然地看著鳳陽公主的臉,
她不懂孃親怎麼了,只知道她很難受,很難受。
永樂郡主展開雙臂抱緊了鳳陽公主,“孃親不哭,茉兒會一直乖巧下去,一直陪伴娘親的,
茉兒和孃親在一起一輩子。”
鳳陽公主淚中帶笑,亦環抱了自己的女兒,“咱們回家吧,孃親累了。”
……
“沈姑娘要說什麼?現在可以說了。”
御花園一側羞花亭中,衛珩長身玉立,與沈清漪保持一丈距離,態度比之方才在宴上,顯得淡漠且疏離。
沈清漪原先的一點點熱情,被他這般態度衝散許多,
她雙手交握,捏緊了藏在袖中的帕子,還咬了咬牙。
但片刻後,她開口時,面上卻柔和的不得了,甚至滲出幾分傷懷:“世子哥哥好是冷漠,
漪兒不過是想問問你這幾年可好,”
“我很好。”
衛珩冷漠道:“如果沈姑娘沒有別的事,那我告退了。”
“你、你都不問問我這幾年遇到了什麼事,為何忽然成了沈氏遺孤嗎?”
“與衛某無關,告辭。”
衛珩客套地頷首,後退數步便邁下臺階。
沈清漪錯愕一瞬,整張臉很快青中泛白,咬牙切齒:“你當年明明與我說,我聰慧漂亮,
是個好姑娘!
如今你為何這樣翻臉無情?”
衛珩回眸,眼微眯:“翻臉無情?”
“難道不是嗎?”
沈清漪快步上前,“你那時待我那樣好……如今是因為那姜沉璧得了鳳陽公主的喜歡,你怕你對我溫和,
公主不滿會針對你?
世子哥哥,你根本不用怕這個。
我是沈氏遺孤,太皇太后喜歡我,她比鳳陽公主有權利,
她說了,會支援我做任何事!”
衛珩面無表情,額角一束經絡已經在隱隱抽動。
若不是自小教養良好,不知已說出怎樣難聽的詞彙來。
但衛朔卻是遺傳了程氏幾分暴脾氣,受不得時便一點不忍。
他幾步衝上來,冷嗤道:“我哥說你聰慧漂亮是個好姑娘又如何?他是京中有名的溫潤君子,
讚美別人的話日日都說,
那不過是客氣。
你把它當什麼了?對你表白嗎?
還翻臉無情!”
衛朔直接翻了個白眼,“有情才會翻臉,我哥哥都不認識你,不過順手搭救你一把,你便跟個狗皮膏藥一樣,
當年在我家門前醜態百出,
現在又一副我哥哥負了你的模樣,你有沒有搞錯?
給自己留點臉面吧!”
話音落,衛朔簡直不想多看沈清漪一眼,直接對衛珩道:“咱們快走吧,
再多聽兩句真能將自己給逼瘋。”
衛珩什麼都沒說,更沒多看沈清漪一眼,兄弟二人很快揚長而去。
沈清漪被罵的呆愣當場,
片刻後,大滴大滴眼淚委屈至極地往外掉,
那眼眸裡,淚花中閃爍濃濃怨恨。
她仰起頭,一把抹去淚水,咬牙切齒:“既然不識抬舉,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她身後,一個容貌十分普通的婢女冷聲說:“早說了,投懷送抱行不通,你偏要上趕著,
被人奚落也是活該。”
“你閉嘴!”
沈清漪轉頭,眼神十分兇狠地瞪著那婢女,“別忘了誰才是主子,你再這樣不敬,便處置了你!”
婢女回了句“是”。
可低垂的眼眸中卻盡是不屑。
不過一個半路被主子收到身邊的草包,竟還想處置她,
還以主子身份自居?
要不是草包身份、年齡、與衛珩的過往恰好合適,
怎會用她?
如今瞧著太皇太后是信了一些的。
等事情有進展,她就把這草包給解決了,再嫁禍給什麼人,比如那個姜沉璧,一了百了。
“走!”
沈清漪邁步就往承慶殿走。
婢女卻叫住她:“你去幹什麼?大殿上給太皇太后告狀嗎?”
愚不可及。
她心裡罵了一句,又說:“你不要去,回你自己宮中,到時不見你,太皇太后自然會問別人,
叫宮人傳話說衛家兄弟對你不敬,
以太皇太后現在對你的寵愛,定會問罪他們,你也算是出了氣。”
……
承慶殿內,歌舞昇平。
高臺上,太皇太后坐左側鳳位,小皇帝坐右側龍椅。
獵場葉柏軒的事情出了後,太皇太后藉機剪除不少小皇帝的心腹,如今權柄幾乎一邊倒,
大半在太皇太后手中。
小皇帝雖然不消停,暗中做了不少小動作。
卻不過是隔靴搔癢,沒多少用。
此刻,他百無聊賴地盯著大殿中的歌舞,盤算著接下去怎麼對付這個老妖婆,
聽說她寵愛沈清漪,
是否可以在那女子身上做點文章?
目光斜斜一飛,小皇帝看到太皇太后低垂眼眸,微蹙眉心,神色不如往日見時威嚴又雍容。
老妖婆有心事?!
太稀罕了!
什麼事情,能叫她都憂愁?
“皇祖母……”
猶豫再三,小皇帝朝太皇太后身邊湊近,“誰惹您不開心了,告訴朕,朕把他們都處置了!”
太皇太后眸光一晃,朝小皇帝睇去一眼,無情無緒,冰冷莫測。
小皇帝心頭一縮,下意識露出個討好又膽怯的笑容來,“朕、孫兒也是想為皇祖母分憂……”
“難為你一片孝心,既然如此,那就把你身邊那個喜寶打入天牢吧——來人!”
殿外禁軍高聲應“是”,下一瞬就持刀衝了進來,目標明確地朝小皇帝身後的太監喜寶衝過去。
小皇帝面色大變。
太監也青了一張臉,在禁軍靠近時反射性動起手,被禁軍押下後,又朝小皇帝哭求。
“陛下救命、小的對陛下忠心耿耿……陛下救命啊!”
太皇太后面無表情:“蠱惑陛下殘害忠良,欺壓宮人,你身上背了多少條人命?
今日皇帝主動為哀家分憂,哀家便辦了你,也省得你帶累皇帝的名聲,把他拖走!”
禁軍堵住喜寶的嘴,很快就將人拖了出去。
霎時間,整個承慶殿大殿靜的可怕。
先前還歡快懶散的宴會氣氛,一瞬間蕩然無存。
小皇帝怒不可遏,卻只是渾身發著抖,不知是被氣的還是被嚇得,一個字都不敢說。
其餘人更是噤若寒蟬。
太皇太后心情不好了……是誰惹怒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