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其罪當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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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接下去,所有人都小心謹慎。

深恐惹來太皇太后關注,遭受無妄之災。

唯有太皇太后身邊的心腹俯身,“沈姑娘……一直沒來。”

太皇太后眼皮輕掀,視線在大殿內稍作巡梭,落定在衛珩身上。

片刻沉默後,她吩咐:“去瞧瞧。”

心腹低聲應“是”離開。

約莫過了一刻鐘,心腹去而復返,附耳與太皇太后:“說是……”

太皇太后眉心微不可查一蹙,眼底極快地掠過一抹厭惡,

但面上卻是波瀾不動,

她的視線再一次落向衛珩方向,

這一回,還朝坐在衛珩身後的衛朔掃了一眼。

“你衛家兒郎真是好膽,竟敢欺辱沈氏遺孤?”

太皇太后沉聲問出這句。

瞬間引得所有人的視線全落到衛珩、衛朔二人身上。

衛珩本就輕抿的唇抿緊,下顎收束,起身與太皇太后行禮:“是言談之間有些爭執,但絕無欺辱之心。”

“都將那丫頭氣哭,連宴會都不願出現,還不叫欺辱?”

太皇太后冷笑一聲,“衛珩,你欺瞞哀家在前,哀家念著你這數年在哀家身邊,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不曾問你的罪,

你現在就如此託大,

明知哀家疼愛沈氏遺孤,還要欺辱她?

到底是誰給你這麼大的擔子!”

衛朔一僵,立即站起身來行禮:“太皇太后,不是我兄長欺辱她,是她痴纏……我便替兄長說了幾句話,”

“放肆!”

太皇太后猛地一揮衣袖,面前酒盞被打翻,酒液染溼鳳袍,從她膝前滾落,

一路從高臺上滾下來,在大殿中打了兩個轉兒,終於停在柱子角落的陰暗處。

咚咚咚咚——

哪怕酒盞停住不動了,那聲音卻一直在大殿之中所有人的心間響動。

每一個人都屏住了呼吸,正襟危坐。

有些膽子小,第一次見太皇太后發怒的,更是渾身都幾乎汗溼,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滴滴噠噠不住往下掉,

連偷偷擦汗都不敢動一下。

太皇太后語氣從未有過的冷厲:“什麼痴纏?漪兒不過惦記當年相救恩情,想與你兄長商議報恩,

到你口中竟成了痴纏?

如此汙衊忠臣遺孤清白,其罪當誅!”

衛朔霎時目瞪口呆,面色慘白。

衛珩也是微驚。

他立即出了席位,到大殿正中跪好叩首:“太皇太后息怒,舍弟年幼不知事,說話失了分寸——”

“那便是你這個做兄長的教導不力了!”

太皇太后滿面寒霜,“來人,把衛朔拖出去。”

立即就有禁軍鎧甲碰撞的沉悶聲響起。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桑瑤郡主更是面色煞白,攥緊了膝頭衣裙。

太皇太后方才才將喜寶拖下去打入天牢!

她那樣疼愛沈氏遺孤,現在又如此生氣,方才還說了“其罪當誅”,會不會立即就把衛朔拖出去砍了?

她驚懼擔憂,立即看向自己的母親康王妃,滿眼祈求。

可康王妃卻只是皺了皺眉頭,還朝她搖頭。

又在桑瑤郡主企圖起身求情的時候一把按住她,嚴肅又恨鐵不成鋼,壓低聲音切齒道,“不要命了?!

看不到你皇祖母已經動了真怒嗎?

安分坐好!”

桑瑤郡主硬生生被按了回去。

那方,禁軍已經扣住衛朔手臂,桑瑤郡主焦急又無措,視線落在太皇太后面上,又落到衛珩面上,

還四下亂看,茫然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且慢!”

忽地,一道清朗女音自西南側響起。

桑瑤郡主瞬間目光掃去。

只見一身橙紅武將官袍的裴禎站起身來,出了席位,到大殿內站定,躬身向太皇太后行禮,

“太皇太后,衛家幼子行事莽撞,衝撞了沈氏遺孤,確實是大大的不該,但臣以為,他定是無心的。”

“哦?”

太皇太后冷冷勾唇,“你看到了?”

“不曾?”

“那你就知他是無心?!”

“臣雖不曾親眼所見,但他如今在臣虎賁營下做旗官,相處下來,臣對他性情算是瞭解……

他直率又簡單,絕不會惡意中傷他人。

想是沈姑娘想報恩,他覺相救之事已久遠,兄長也是施恩不圖報的性子,便去婉拒,但一時情急說錯了話。

還請太皇太后高抬貴手!”

衛珩立即道:“正如裴將軍所說,舍弟絕無欺辱沈氏遺孤之心,一切只是個誤會,臣……會去向沈姑娘解釋,

替幼弟向她道歉。

請太皇太后饒恕他這一次!”

話音未落之時,衛珩已用眼角餘光掠向衛朔。

衛朔接收到了兄長的提點,也忍下心底憤怒和驚懼,立即認錯:“事情就是和裴將軍說的一樣,

微臣絕沒有故意欺辱沈姑娘!”

又有三兩大臣起身,為衛朔求情。

有的是以前衛珩做青鸞衛都督時的交情,

有的則是一心向著沈惟舟的老臣。

衛朔心裡亂糟糟的,想不明白他們何故會為自己求情,難道不該是為那個沈清漪討伐自己嗎?

衛珩卻是心如明鏡——

如果因一點爭執,太皇太后就重重處置了衛朔,

外人或許會議論衛朔莽撞亂來,但更會議論沈氏遺孤恃寵而驕。

他們這些人,不是保著衛朔,是保著沈氏遺孤的名聲,繼而維護沈惟舟忠臣的聲譽罷了。

太皇太后冷冷掃了所有人一眼,終於擺手,“你既知錯,這麼多人又為你求情,衛珩也願替你道歉,

那這件事情哀家便不重罰,

但你蠻橫在前,哀家也不能輕放——

便到殿外受十鞭,記住這個教訓。”

衛珩微僵,隨即又隱隱深吸口氣,跪伏在地:“臣多謝太皇太后高抬貴手。”

他知道,這已經算是最輕的懲罰了。

衛朔那方也隨兄長一起謝恩,被禁軍帶了出去。

太皇太后睨著衛珩,“幼弟犯錯,你有教導不力之責,你便退出殿外,親自看他受責,日後也好警醒。

再去雲棲宮向漪兒道歉。”

“是,”

衛珩恭敬應下,起身退出了大殿。

此事,如此算是暫了。

但整個大殿之中的氣氛,卻比先前喜寶拖走時更壓抑,冰冷到了極致。

桑瑤郡主雙眼之中滿是擔憂地盯著大殿的門,

數次想起身,都被康王妃按住。

而其他人,卻是心思早已千迴百轉,驚疑不定——

太皇太后當著這麼多人處置衛家兄弟,她竟對那沈氏遺孤那般愛護!

日後誰若與沈氏遺孤交情親厚,豈不是間接得了太皇太后的寵幸!

而且——

她看重沈氏遺孤,是否會為沈惟舟翻案?

若翻案,會有多少人牽連其中,又能有多少人從中得到機會,藉此扶搖直上?

小皇帝坐在龍椅之上,低頭垂眼,

看似也為太皇太后的憤怒失神,實則那雙眼中全是精光。

沈清漪這麼受她重視?

那……自己能不能借此做點文章,想辦法把老妖婆手中的權利奪回來?

殿外到底寬闊。

衛朔受鞭刑的聲音沒傳分毫入殿內。

在所有人各懷心思之中,禁軍進來稟報十鞭已畢,衛珩前去雲棲宮向沈氏遺孤致歉。

太皇太后似也煩了膩了,起身:“今日就到此吧,”

眾人忙起身相送。

等太皇太后離開,桑瑤郡主衝出大殿,四下尋找,卻哪有衛朔的影子?

康王妃追出來,一把扯住她手腕:“你怎麼就是不聽呢?你——”

桑瑤郡主卻是用力掙脫母親拉扯,詢問了一個禁軍衛朔去處,一路追上去。

當她追了一截宮道,終於看到衛朔,鬆了口氣,就要繼續追上去詢問他傷勢的時候,

桑瑤郡主的眼睛忽然眯了眯,步子止住,呼吸下意識地緊了一瞬。

裴禎扶著他。

夜色沉沉,行走踉蹌的青年一隻手肘被英氣女子握在手中。

女子低頭問了青年什麼。

青年搖搖頭,似虛弱至極,身子搖晃跌倒。

女子一把將他扶穩,停頓一瞬後,拎起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頭,往宮外去了。

……

“讓衛珩道完歉到坤儀宮來,哀家要見他。”

出了承慶殿,太皇太后交代心腹,上了鳳輦,吩咐回宮。

到了坤儀宮外,她下了輦。

侯在宮門外的大宮女上前相迎,扶上太皇太后手肘。

“韌玉郡主在做什麼?”

太皇太后往宮內跨,目光下意識地掃向偏殿。

那裡亮著淡淡涼薄的光華,不是蠟燭?

大宮女:“您離開後,她便要了文房四寶在默寫東西……奴婢準備了茶點,她應是沒怎麼用,

天黑的時候她喚奴婢,想尋夜光珠照明,說不習慣蠟燭。

奴婢便從庫中拿了幾顆送去。”

頓一頓,大宮女又低聲:“程夫人也沒怎麼吃東西。”

太皇太后再沒出聲,

走到偏殿窗外,

她隔窗看進去,正好看到姜沉璧端坐長案後寫字,手邊放著一疊已經寫好的書稿,不知內容。

程氏坐一旁研墨,卻是好像累到了,神色懨懨,坐姿也有些勉強。

“阿嬰,你休息一會兒吧,實在坐太久了。”程氏勸。

姜沉璧朝她投去安撫的一眼,“等我把這張寫完。”

“好吧……”

程氏目光落在姜沉璧書寫的紙張上,感慨地嘆:“真沒想到,你竟將《衡國書》都背默下來了,

沈大人在天有靈,要知道有人待他的傳世之作如此認真,還是個女子,不知會是什麼感想?”

姜沉璧淺淺笑:“這世上能將《衡國書》背默的人不止我一個,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情。”

窗外,太皇太后抿了抿唇,轉身想跨進側殿,

又在宮女要出聲唱和“太皇太后到”時忽然抬手阻止,

她目光掠過自己鳳袍上的酒液汙漬,帶人回了坤儀宮正殿,“給哀家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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