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你的母親,我知道(1 / 1)
坤儀宮偏殿,程氏盯著姜沉璧寫完那張,便一把握住她的手,蹙著眉強調:“真不能再寫了,
你坐了大半日,幾乎沒吃沒喝,
再寫下去你身子要受不住的。”
“……好。”
姜沉璧一笑,洗了筆,放回筆擱上,扶案站起身來,
活動自己稍微有些僵硬的身子。
“腰痠麼?”
程氏上前來,手扶在姜沉璧腰後,“月份大了,哪禁得住這也坐……”
她下意識念著,聲音卻很低。
並未唸完,聲氣就消失的捕捉不到絲縷。
這是太皇太后的地方,哪容得亂說?
萬一隔牆有耳,被添油加醋地傳到太皇太后耳中那可如何是好?
程氏看了窗外黑沉沉的天色一眼,面上擔憂難掩。
宴會應該快結束了吧?
太皇太后也不知,會不會因上午阿嬰言語對抗沈清漪的事情降下什麼懲處……
嘎吱。
殿門被人推開的聲音響起。
程氏猛地回頭。
規律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噠噠噠像是踩在程氏心間。
她不自覺地屏住呼吸,張大眼眸——
白日為她們準備文房四寶的大宮女緩步走來,屈膝行了個禮:“太皇太后請韌玉郡主過去說話。”
“不知——”
程氏心中不安,語氣便有些焦急:“不知太皇太后心情如何?叫阿嬰前去,是說什麼事情?”
大宮女只笑不語。
“阿孃別擔心,”
姜沉璧握住程氏的手,稍稍用力,無聲安撫,“太皇太后素來寬厚,只是叫我說說話而已。”
“……好吧。”
大宮女又道:“太皇太后知曉郡主寫了一整日字,想看看郡主寫的東西。”
姜沉璧點點頭,轉身拿起書案上的一疊紙,隨著那大宮女離開了。
程氏跟了幾步到殿門前,看著姜沉璧的背影消失在沉沉夜色裡,眉心越蹙越緊,眼底憂慮無法抑制,又濃又厚。
她攥緊了手。
可千萬別出什麼事,才好。
……
姜沉璧隨著那大宮女踏入坤儀宮正殿,便覺一股很淡很淡的玫瑰花香撲面而來。
像是太皇太后平日髮間氣息。
她老人家這是……從宴會下來,剛沐浴過?
才這般想著,她跟隨大宮女進到內殿,香氣越清晰。
姜沉璧稍稍抬眼,就看到太皇太后斜倚榻上,半闔著眼養神。
心腹嬤嬤帶兩個手腳伶俐的婢女正在服侍,
捏肩的捏肩,捶腿的捶腿,燻發的燻發。
好一派閒適鬆散的上位者姿態。
姜沉璧只掠了一眼,便收斂好自己的視線,恭順地上前行禮:“太皇太后金安。”
“坐吧。”
太皇太后眼未睜,只是擺擺手,“把椅子弄的舒服些。”
有宮娥搬椅子過來,還在椅面上墊上軟墊,又在靠背處放了軟枕,欠身後退,請姜沉璧入座。
姜沉璧:……
待遇有點高了。
太皇太后這是什麼意思?
宴會上發生了什麼好事她老人家心情好?
還是鳳陽長公主與她說了什麼,讓她對自己如此轉變態度。
“怎麼不坐?”
太皇太后掀起眼皮,眸光幽幽落在姜沉璧身上,“怕哀家吃了你不成?”
“……不是,”
姜沉璧道了聲“多謝太皇太后”,坐在了那椅上。
軟枕彈性十足,
她一坐,便自動護在她兩側腰間,柔柔軟軟像是在按摩,緩解了不少僵硬痠疼。
姜沉璧隱隱舒適地喟嘆一聲。
那方,太皇太后並未再閉眼,就那麼盯著姜沉璧靜默看了好一會兒。
“都退下吧,”
太皇太后淡聲吩咐,待嬤嬤帶著婢女們退走,她伸手:“把你寫的東西,給哀家看看。”
姜沉璧應“是”,起身遞去那一疊紙。
“《衡國書》,”
太皇太后淡淡念著,接下來,一頁一頁的翻看,“看得出來,你記得很牢,應該也是默過無數遍,
這麼多頁,不曾有一處字跡錯漏,塗改的。”
“家父姜彥視《衡國書》為至寶,自沉璧記事起,他便日日念給我聽,五歲時沉璧已經會背《衡國書》,
後來父母亡故,我來到京城……為緬懷父親,開始背默《衡國書》,
每一年總要寫個百來遍,
時日久了,寫下其中內容如吃飯喝水一樣,已經是身體的本能。”
自然不可能錯漏,塗改。
“本能啊,”
太皇太后呢喃,細緻地翻看著,等看完了所有的紙張,她捏在紙張上的手指輕輕捻動著,似有些失神。
姜沉璧看在眼中,心底有些猶豫。
既正好說到《衡國書》,那她是否可以拿出硃砂筆,或者直接詢問太皇太后沈惟舟之事?
可太皇太后……心思深沉,她一時又有些拿不準。
一來二去,姜沉璧按下衝動。
還是先看太皇太后的反應……她總不會叫自己過來,就是為了看看自己抄寫的《衡國書》?
殿內就這般靜默到極致。
除去二人的呼吸之聲,便是偶爾燈芯爆花的噼啪響。
不知過了多久,太皇太后緩緩吸氣,把那疊紙放在一旁小几上,眼簾掀起,看著姜沉璧。
“鳳陽公主說,關於當年沈大人,你有陳述?”
“……是,”
姜沉璧將木匣拉開,取出裡頭的硃砂筆,雙手奉到太皇太后面前,“有這樣一個物件兒,
想請太皇太后看一看。”
太皇太后眸子陡然一眯。
跳躍的橘色燭光落進她的眼中,
她眼底的驚詫濃到極致後,逐漸凝成了厚厚的恍惚,
硃砂筆在她那雙眼中好似變得鮮紅,厚重。
不知過了多久,太皇太后伸出手,將那硃砂筆接過去,指尖輕撫上面“家國天下”四個大字。
“他的東西。”
太皇太后低聲喃喃,輕飄飄幾個字,
卻不知含了多少千迴百轉的心情在其中。
姜沉璧眸中閃過幾分意外,
她想要自太皇太后的不尋常中捕捉到什麼具體的東西,卻什麼都捕捉不到。
這時,太皇太后問:“何處得來的?”
“珩哥拿給我的,”
姜沉璧嗅到時機成熟,垂眸坦然,“數月前我與珩哥相認後,珩哥說我身世有隱秘,並給了我這個信物,
還有一封書信。”
太皇太后眸光幽深莫測,“衛珩在哀家身邊數年,哀家算是瞭解他的,他既與你說了你的身世隱秘,
想必他是查清楚,也與你說明白了?”
“是,”
姜沉璧頓了頓,才說:“珩哥說,我是沈大人之女,當年沈大人出事,託孤於我父親照看我,
那封書信就是沈大人託孤的信。”
太皇太后眸光又是一閃,“書信何在?”
“府上。”
“叫人去取,現在,哀家要看。”
“……是。”
太皇太后喚心腹進來。
姜沉璧請她告知守在外面的陸昭。
那心腹很快離去,
太皇太后又道:“你到哀家近前來。”
姜沉璧起身靠近。
“寬衣,讓哀家看看你左邊腰側。”
姜沉璧微微一愕。
只愣片刻,她順太皇太后的意思,在宮娥的服侍下脫去外邊襖裙,只留輕軟的綢緞中衣。
七個多月身孕,肚子隆起已經十分明顯。
姜沉璧側過身子,將左側腰腹向著太皇太后方向,掀起中衣衣襬。
燭火跳躍間,兩顆並排的紅痣,清晰無比地橫陳在白皙透亮的肌膚上。
太皇太后盯著那兩顆紅痣,呼吸逐漸收緊,甚至探出手,指尖輕輕落了上去。
姜沉璧微僵,不適地避了避,放下中衣衣襬,掩住自己的身子,“這裡自小就有兩顆痣,
太皇太后讓我露出左側腰,
您知道這裡該有兩顆痣嗎?”
“不錯。”
太皇太后的視線極其莫測,盯著姜沉璧看的眸光熱切至極,好似炙光落在面上,灼得人不適。
姜沉璧不覺呼吸微緊,卻不曾視線躲閃。
她也盯著太皇太后:“您知道,那您認識我的母親嗎?”頓一頓,她低聲,“珩哥只查到我父親,
關於我母親,他毫無頭緒,
我也曾問過鳳陽大長公主,請她幫我追查,可公主說查不到,要我今日帶硃砂筆入宮來問您。”
太皇太后一言不發,
只是定定地看著姜沉璧,又好像在透過姜沉璧看著記憶深處的旁人。
姜沉璧不覺間蹙了蹙眉,輕吸口氣。
心底湧起無數疑問。
為何這樣的眼神?
她的母親,是對太皇太后很重要的人?
所以現在她老人家看著自己,睹人思人失了神?
那,母親還活著嗎?
如今又在何處?
其實在鳳陽公主傳信讓她帶硃砂筆入宮,詢問太后的時候,她便猜測過,自己母親是否和太皇太后有關。
並和珩哥細細排查過。
但往事實在是年代久遠,他們排查半晌,也毫無頭緒。
如今她被太皇太后如此盯著看,心中疑問堆積到了頂點,也是從未有過的焦急。
可面對太皇太后,她終究不敢造次,只能再語調柔和地追問:“太皇太后,您聽到我說的話了嗎?
我……很想知道。
如果您知道我的母親是誰,請您告訴我,沉璧感激不盡。”
太皇太后眸光微微一晃,似終於從回憶之中抽身。
她朝姜沉璧伸手,“來。”
“……”
姜沉璧猶豫了下,手遞到她的手中,
保養得宜的太皇太后掌心柔軟,只指腹有點點細繭。
她牽握住姜沉璧的手,拉她到自己的面前,靜靜看著她,
那眸光深深,把姜沉璧的影子映照的清清楚楚,
她的唇角一點一點向上彎,眼中一點一點染上喜色,越聚越多,喜悅深濃而真實,
與姜沉璧往日印象中,身在高位永遠情緒清淡的模樣判若兩人。
姜沉璧驚疑不定:“您——”
“沉璧,”
太皇太后輕聲笑,笑的甚至有點小心翼翼,好似怕喜悅太過,笑的太多,會打碎什麼東西似的,
“好孩子,你的母親,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