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我不能認她(1 / 1)
姜沉璧腦中嗡的一聲,似全身血液都衝到了頭頂,
雙眸不受控制地陡然張大。
她喃喃重複了好幾遍“您知道”,後激動又興奮,滿懷期待地緊著聲音發問:“她是誰?”
“她是我……”
太皇太后話到此處,停頓許久許久,
她的眸中濃濃的雲霧繚繞間,好像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撥散那些混沌,
那撥散的力道卻又不足,凝著厚重的掙扎和猶豫。
姜沉璧屏住了呼吸,等了許久,沒等到太皇太后的後文,再也無法保持冷靜。
她緊緊捏住了太皇太后的手,急聲追問:“她是您的誰?是……您的妹妹嗎?是不是?!”
這幾日她和衛珩反覆排查過。
雖沒太多頭緒,但也私下裡做過猜測。
如果說,她的母親一定是一個與太皇太后有關係的人,
最有可能的人,就是太皇太后最小的妹妹陳清雨。
因為當時陳清雨幫沈惟舟拓印過《衡國書》,
在沈惟舟死後,陳清雨還曾暗中為沈惟舟滿門收斂屍身……這些已是衛珩能查到的極限了。
如果陳清雨不是和沈惟舟有厚重的關係,她怎麼可能冒險去做那些事?
“是不是!”
到此時,姜沉璧心中的疑問和激動已經到達了極致。
她緊盯著太皇太后的眼睛,寸許時光都不放過,只盼得到一個答案。
可,
太皇太后眸光幽幽地看著她,在她期待的眼神中,緩緩搖了頭,“不是她。”
姜沉璧怔住,“那、那是誰?”
太皇太后方才說“她是我”便沒了後續。
什麼意思?
難道她的母親就是——
姜沉璧瞳孔猛地張大,其中驚詫、難以置信越聚越多,好似窺到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秘密,
她聲線顫抖,遲疑不定:“難道是、是、是——”
“她是我一個故友。”
太皇太后忽然出聲。
深深看了姜沉璧一眼,她垂眸低笑,“一個很要好,很要好的故友……我知她曾為沈惟舟生過一個女兒,
只是沈家蒙難,那女兒下落不明。
這麼多年過去了,我還以為那孩子早已不在人世,
沒想到,你如今就這樣活生生出現在我面前……老天爺真是喜歡和人開玩笑。
但我如今,很慶幸它與我開了這樣一個玩笑。”
太皇太后的聲音輕柔而縹緲,卻能聽出其間凝了濃濃的歡愉,
她抬眸時,眼底先前流動的混沌、掙扎已全然消失不見,
只留下滿滿的慨嘆和歡喜。
姜沉璧的心緒,卻還被“故人”和母親牽引,“哪個故人,姓甚名誰?她現在在何處?我能見到她嗎?”
“她不在了……很多年前就不在了。”
太皇太后一嘆,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澀然笑意,“她叫做君雅,是陵川君家女兒,君家,早年就敗落了。”
“君雅、君家……”
姜沉璧喃喃重複,雙眸有些失神。
她知道這個陵川君家,也是百年書香門第。
但因當年支援沈惟舟另立新君,順帝迴歸朝廷,復辟成功之後,君家連同沈惟舟一起被清算,
雖當時不像沈惟舟那樣被滿門抄斬,只是罷官奪爵,
但後來一兩年的時間裡,很快就敗落,也是落了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如今更徹底成為歷史。
姜沉璧怔怔良久,眉眼低垂,雙肩緩緩鬆垮下落,一縷淡淡的哀傷,幾乎把她整個人都籠罩住。
“難受?”
太皇太后俯身看她,“知道了,卻不開心了。”
“有一點……”
姜沉璧勾起的唇角泛著幾分酸苦,“我原以為,母親可能在世,我或許有機會與她相認。
沒想到……”
她唇角勾起的弧度越發大,那抹酸苦卻也越發濃。
早就失去雙親,做孤女多年。
如今她不至於傷心難過到痛哭流涕,
但喉間似梗了什麼東西,心口也像被一隻手壓著,悶的極是厲害,眼眶也不自覺溼潤起來。
沒有得到母親身份時,她多少是抱著幾分期待的。
可如今那期待到底也是落了空。
“想哭便哭吧,”
太皇太后指尖擦上姜沉璧眼尾,想把她那溢位眼角的淚花拭去。
姜沉璧卻側臉避了避,再抬眸與太皇太后四目相對時,眼底淚花已逝,“多謝太皇太后告知,
時辰已晚,如果您沒有別的吩咐,我可否先告退?”
“……”
太皇太后那拭淚的手指還停在原處,指尖輕蜷,定了許久,她終是垂眸,那手收回,隨意搭在身前,
“太晚了,你今夜就宿在偏殿吧。”
“宿在宮中?”
“哀家有必須讓你宿在宮中的理由,你且去吧,這硃砂筆,還有《衡國書》你留下,明日再來拿。”
“……是。”
姜沉璧行禮起身,欠身退出去。
太皇太后的目光就那般追隨著姜沉璧的身影,
直到她退出自己的視線外,
直到聽到大殿的門開了又關的厚重聲音,她的視線都不曾收回,漸漸變得失去焦距,朦朧又複雜。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
燈芯噼啪一聲爆花,太皇太后眼睫隨之一晃,目光低垂,落在那硃砂筆,和《衡國書》上,
“這個孩子極好,真的極好……生的好,眉眼像他,輪廓像我,性子也好,聰穎、堅韌、又冷靜,
晴娘……我真的很高興,她來到了我的面前。
可我又好難受。
我不能認她。”
心腹嬤嬤晴娘輕輕嘆了口氣,心底一陣陣的酸澀翻湧。
太皇太后看似站在權利的巔峰,
可一個站在權力巔峰的人,牽一髮而動全身,往往意味著更多的枷鎖和束縛,如何能隨心所欲?
……
姜沉璧回到了偏殿,告訴程氏今夜要留宿宮中。
程氏吃了一驚:“為何——”又見姜沉璧眼眶發紅,失魂落魄,她的心一下子揪緊,握住姜沉璧的手,
“怎麼了?太皇太后為難你了嗎?”
“沒,”
姜沉璧搖搖頭,“她老人家沒為難我,只是說了一些舊事,我心情便有些低落,不妨事的,阿孃。”
“哎……”
程氏欲言又止,終究什麼都沒問,什麼都沒說,只是牽著姜沉璧往裡,“方才又有宮女來添了炭火,
這偏殿雖寬大,但並不冷。
只這一張床,咱們娘倆一起睡吧,”
帶姜沉璧到床前,程氏轉身鋪床,擺好枕頭,“你睡裡頭,我睡外頭。”
“……好。”
姜沉璧脫了鞋子,踩著腳踏爬上床到裡側,拉起被子蓋著自己,
看程氏上來,又幫程氏拉好被子。
婆媳兩人齊齊躺下去,
程氏幫著姜沉璧將被角掖了掖,眉目間掠動幾分憂慮,“也不知道珩兒和朔兒如何,是不是離宮回府去了?
哎……這般情勢不明,實在叫人難安心,
但越是這樣,咱們越要休息好,有事才能謹慎應對,不出錯。”
“您別擔心。”
姜沉璧側身面對程氏,“情勢的確不明,但我確定我們不會有事,只是最近這段時間可能要難過一點,
起碼錶面不好過。”
“是麼?”
程氏若有所思,但只片刻又笑開來,“你一向有主意,現在說的這樣胸有成竹,那定然是對的,
快睡吧,累了整日,該好好休息了。”
姜沉璧點點頭。
婆媳兩人一起閉上了眼睛,
不過一會兒,姜沉璧就聽到身側勻稱綿長的呼吸聲。
她慢慢睜開眼。
程氏保養得宜的臉上還有幾分疲態,但眼皮沉沉,想來已經睡熟了。
在這深宮內苑裡,先前明明還很憂慮,竟能這樣快就入睡,還睡熟……
姜沉璧不覺有些羨慕。
又看著這樣無防備的、溫柔的睡顏,心湖之中流動一陣陣暖意,
把她先前那點點的失落,好像都沖走了。
她還記得,自己剛到京城衛府,程氏便把她當女兒一樣疼寵,怕她不適應京中一切,親力親為帶她。
晚上也摟她一起入睡,給了她母親還在的感覺。
“你的母親君雅,是哀家一個很要好的故人。”
太皇太后的聲音猝不及防在腦海之中響起,
姜沉璧嘴唇微抿,回憶起方才在坤儀宮正殿,與太皇太后的所有一切。
她的神態,語氣,動作……
還有那些隱匿在雲霧之後的掙扎,和遲疑。
君雅。
真的是她的母親嗎?
腹中猛地胎動。
姜沉璧猝不及防身子一抖,連忙手落上去,輕輕撫著鼓鼓的肚皮以作安撫,喉間卻是沒忍住,
溢位一聲悶哼。
熟睡的程氏忽然睜眼,“怎麼了?”
“肚子。”
姜沉璧低頭往下看,“怕是我心情不穩,身子緊繃,這孩子不舒服了,便踢我兩腳,提醒我放鬆呢。”
“我看看。”
程氏手肘撐著床榻坐起,眉眼間還有倦怠,手掌已落到姜沉璧肚子上,“別怕癢,阿孃不撓你,
嗯……是有點發硬,以前我懷朔兒時也總這樣,緊張太多就會這樣,
我幫你揉揉吧,你別繃著身子,放輕鬆。”
姜沉璧猶豫了一下,應了聲“好”,逐漸放鬆身子。
程氏笑說著以前懷孕時候的一些糗事,趣事,一邊按壓姜沉璧緊繃的腰部兩側。
她已經散了髮髻,
青絲披垂,遮住半邊臉,那露在如瀑青絲外的另半邊臉卻是一片溫柔慈愛之色,
那落在自己腰側的手,也是溫溫軟軟的,給足了踏實。
姜沉璧緊繃的身子逐漸放鬆。
君雅、君家、母親。
太皇太后的掙扎、複雜、遲疑重新在腦海之中過一遍。
她好像窺探到了某些細微的東西,可那些東西飄蕩在半空中,無法落地,證實不了,好像。
也不是那麼頂頂的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