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暫留宮中(1 / 1)
夜幕散去,黎明至。
坤儀宮正殿,太皇太后在晴孃的服侍下起身,更衣,坐鏡臺前,由手巧的宮娥梳頭挽發。
晴娘伴在一側挑選首飾,聲線溫和又低柔:“昨夜偏殿,郡主應該睡得不錯……是和程夫人同床,”
太皇太后正拿起一枚護甲的手微微一頓,從鏡中看著晴娘:“先前就聽聞,這個程氏對她很是用心。”
“是,郡主五歲來到京城,程氏對待她如同親生女兒,事事親力親為,昨夜也撐著疲憊照看郡主。”
“是麼……”
太皇太后眉眼微垂,無人看得見她眸中神色。
只是那微微勾起的唇角,流露出幾分欣慰。
程氏愛護,鳳陽大長公主撐腰,一直有人對那孩子很好,不錯。
只可惜,自己知道的時間晚,錯過許多陪伴、愛護的時間……太皇太后微不可查嘆了口氣,
幾分失落蓋住原先的欣慰。
卻又在眨眼的時間裡,消弭無形。
她抬眼看向鏡中的自己,又成了那個雍容端莊,手掌權柄的太皇太后:“你去傳哀家懿旨,
要程氏離宮……先前定好給宗婦的年節賞賜,給程氏兩份。
再請郡主來說話。”
“是,”
晴娘應下轉身退出,剛離開片刻她又快步回來,“雲棲宮那邊來了訊息,說那位正往坤儀宮來。”
太皇太后面無表情:“找人攔住她,今晨哀家沒空見她。”
……
坤儀宮偏殿
姜沉璧和程氏在宮娥的服侍下洗漱更衣,整理好自己。
程氏才要與姜沉璧議一議何時離宮,一直跟隨在太皇太后身邊的嬤嬤就跨進了偏殿之中。
程氏忙見禮:“晴嬤嬤安好。”
“程夫人晨安。”
晴娘溫柔又客氣,給程氏回完禮,笑著說:“太皇太后派了人送您出宮,另有賞賜,一併送去府上。”
“……”
程氏微愕,“那阿嬰——”
“太皇太后還有話要問郡主。”
“……”
程氏眼底閃過濃濃憂慮,目光在晴娘和姜沉璧身上來回流竄,實在遲疑難安,“不知太皇太后……”
晴娘淡淡:“程夫人,這就隨老奴離開吧。”
程氏憂慮更勝。
姜沉璧輕輕拉了拉程氏衣袖,朝她搖頭。
等晴娘暫時離去後,姜沉璧與她低語:“阿孃暫時回府去吧,太皇太后不會為難我……您可還記得那硃砂筆?
那是一樣信物,太皇太后要問的,是那信物的舊事。”
“舊事?”
程氏終於忍不住,“那信物與什麼舊事有關?”
“沈惟舟大人的舊事。”
程氏雙眼猛地一瞪,眼底憂色不散,面上還更多驚疑,“怎麼、和沈惟舟大人牽連上了?
那個沈清漪不是沈氏遺孤,那她認得硃砂筆嗎?
你會不會有什麼危險?”
“應該不會。”
姜沉璧思忖片刻,避重就輕:“沈清漪並非真正的沈氏遺孤,珩哥知曉,我知曉,太皇太后亦知曉,
此事複雜,
阿孃心中只管記好了,你所聽到,看到的所有的一切,都不一定是真的。
回到家中儘量關門閉戶,等著。”
“好、好,”
程氏呼吸緊繃,連連點了數次頭。
有腳步聲響了起來——是送程氏出宮的宮人來了。
程氏看了姜沉璧好一陣兒,終是落下一句“小心”,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她一離開,晴娘便來把姜沉璧請進了坤儀宮正殿之中。
太皇太后今日並未穿那威儀萬千的鳳袍,而是著一件暮山紫色尋常宮裙,髮髻也挽簡單的墮髻。
看裝扮倒像是個尋常貴族人家的夫人。
但眉眼間含銳意,上位者的威嚴彷彿已經深入骨髓。
她含笑唸了句“來了”,招手喚姜沉璧,“陪哀家用早膳。”
“是。”
姜沉璧應下,上前跪坐在為自己準備好的席上。
宮人布碗筷,夾菜。
太皇太后說起飲食風味、好惡,姜沉璧認真回應,恭順又乖巧,就和以前面對太皇太后時一模一樣。
早膳結束,太皇太后揮手。
晴娘帶著閒雜宮人退了出去。
“隨哀家進來吧。”
她往內殿走。
姜沉璧跟上去。
內殿窗前放著一條長案,昨夜姜沉璧留下的硃砂筆,還有厚厚一疊《衡國書》擺在上面。
太皇太后拿起一頁看,“你的字很漂亮,”頓一瞬,她話鋒一轉,“哀家會為沈惟舟沉冤昭雪。”
姜沉璧微愕,“現在嗎?”
“不錯,你一定很好奇,二十年過去了,哀家為何當年不為沈惟舟翻案,要等到如今——”
她回過頭,看著姜沉璧,“朝堂局勢複雜,牽一髮動全身,不管是二十年前,還是現在,
翻案都會動到很多人的利益。
如今,並未比當年更容易。
但哀家要做這件事。”
“……”
姜沉璧沉默良久,遲疑地問:“既然翻案不容易,如今二十年都過去了,這世上記得沈惟舟的人越來越少,
您又為何要為他沉冤昭雪?
是……因為出現了一個沈清漪?
您想借翻案,借沈清漪平衡朝堂局勢,還是……”
只是想還他清白?
這後半句話,她欲言又止半晌,終究難問出口。
太皇太后卻淡淡一笑,好似知道姜沉璧未出口的問題:“都有吧……”
她將那頁《衡國書》放下,指尖落在一側的硃砂筆上,聲音幽幽:“當年我兒順帝陷落火羅國數年,
朝中扶持新帝,早已攢下許多政治隱患。
順帝回京、復辟。
數年時間朋黨紛爭,矛盾深厚,
沈惟舟他衝在最前頭,得罪了太多太多人,
他出事,是多方勢力聯合壓迫的結果。
哀家的確手握權柄,
但權柄實是人心所向,哀家也不能為所欲為,
否則必會遭到反噬。
那時哀家還不明白這個道理,
強硬要為沈惟舟洗刷冤屈,正忠臣清名,讓奸佞伏誅。
結果,各路黨派勢力矛盾愈發激化,
哀家與親兒順帝之間也勢同水火,形如仇人,他又被閹宦奸黨挑撥,痴迷丹藥,英年早逝,
所以哀家放棄了。”
太皇太后忽然扯唇一笑,那一笑間,滲出濃濃的荒涼和自嘲。
她看著那硃砂筆,視線早已飄忽,
就這般靜默了良久良久,她的聲音乾澀:“老天爺對任何人都是公平的,得到了這一樣,便會拿走另一樣。
沒有人是什麼都有的,也沒有人什麼都沒有。
哀家得到了想要的,也失去了不想失去的……這便是命吧。”
她緩緩回頭,笑看著姜沉璧:“這些話,我從未對任何人說過,你是第一個,也會是最後一個。”
“……為何告訴我?”
姜沉璧的聲線無意識地微繃。
太皇太后所言是解釋,對二十年前為何不給沈惟舟翻案的解釋。
可她原本不必解釋。
“因為你是他的女兒,你該知道……”
太皇太后深深注視著姜沉璧,像是認真告知,那眸光又逐漸悠遠,像透過她看旁人,或是看那已經逝去的曾經。
姜沉璧身子微微繃住,抿唇不語,心底卻是波濤翻湧。
這,算是推心置腹了吧?
算吧?
可為何要對她推心置腹?
整個推心置腹的過程,甚至都沒提一句君雅,
也不曾提她與君雅的情分,
可昨夜太皇太后分明說過的,君雅是她情分深厚的故人,是自己的母親。
為何不提?
懷疑,就像是一顆種子。
只要它落入心田,哪怕你刻意忽視,它也能悄然生根。
然後一次次無意識地捕捉細節,作為養料,水分,讓它紮根越深,
在某個猝不及防的瞬間野蠻生長。
有疑問堵在了喉頭,梗阻的那般難受。
只要她稍稍放鬆一點點,那問題就會衝口而出,而答案,也似乎昭然若揭。
可姜沉璧受著那樣折磨人的梗阻,喉嚨發緊,卻終究一字未出。
“如今,沈氏遺孤招搖過市,她的來路哀家清楚,但別人不知……要如何翻案,這個沈氏遺孤如何處置,
哀家心中已有決斷。
只是你深陷其中,怕是要暫時受一些委屈了。”
太皇太后走來,輕輕握了握姜沉璧的手,“可明白?”
姜沉璧垂著眼眸,機械地點了點頭。
“手怎麼這麼涼?”
太皇太后蹙眉,關懷詢問,手背貼上姜沉璧額頭,“叫太醫來看看吧。”
“不必。”
姜沉璧搖搖頭,抬眸望著她,眼神一片清淡,如似往常,波瀾不動,“我大約知道您所說的受委屈……
是說那沈清漪對珩哥的熱情吧?
您現在該維護‘沈氏遺孤’,而我昨日還當您的面質問過她。
現在若我只一點風吹草動,您就為我請了太醫,怕是戲就做的不像了。”
太皇太后眸子一動。
姜沉璧又說:“我沒事……我回府後也會盡量配合的。”
“……”
太皇太后沉默了好一會兒,“你就在宮中吧,就在坤儀殿住著。”
“可是……”
“哀家因你質問‘沈氏遺孤’對你不滿,留你在坤儀宮訓斥,讓人教導規矩,為‘沈氏遺孤’出氣,
也說得過去。
就這樣。”
姜沉璧聽她語氣,知道這件事情沒有轉圜餘地,她暗暗嘆一聲,謝了恩。
太皇太后叫人來在偏殿安頓姜沉璧。
還不到過午,這則訊息就傳遍後宮。
沈清漪聽到後,興高采烈地衝到了坤儀宮來,“太皇太后您待我真好,那個姜沉璧實在跋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