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產子(1 / 1)
“怎麼會這樣——”
妙善娘子雙眸猛地瞪大,難以置信到聲音都變了調,
“你原先的脈象,不該如此——”
“昨夜遇險,被有毒的暗器傷到,聽覺、視覺失靈且沒有恢復,我服下了最後一粒暫緩枯雪的解藥,
之後便這樣了。”
衛珩將手腕遞到妙善娘子的面前,“且先看看。”
“好、好……”妙善娘子忙捏上衛珩腕脈,隨著探診的時間,她柳眉越蹙越緊,“你這脈象……”
“如何?”
到此時,衛珩卻還是那樣的鎮定,“可有辦法,且先治我這白髮?”
妙善娘子緩緩搖頭,臉色蒼白地看著衛珩,“以我醫術,對你如今已是束手無策。”
衛珩的心一沉,又問:“那,我還有多久?”
“如果沒有根除枯雪的解藥,至多不會超過——”
衛珩忽地抬手。
妙善娘子住了口,疑惑地看向衛珩。
只見衛珩回頭朝外看。
隱隱急促的、錯雜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還伴著紅蓮輕呼“少夫人慢些”的聲音,
妙善娘子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向芳菲閣的門口,
就見姜沉璧扶著紅蓮的手出現在那裡。
她還穿著寬鬆的寢衣,
肩頭披著的披風歪歪斜斜,
髮髻鬆散不見釵環,
一副猛然從睡夢中驚醒,倉皇而來的模樣。
辰時三刻日東昇。
金輝燦燦灑落滿院,
給這裡所有的一切都鍍上了暖光,
唯有衛珩的發,在這樣的溫暖間那樣蒼白,
姜沉璧定定地看著廳內的衛珩,看著他的白髮,瞳孔一點點緊縮,唇瓣微張,怔怔出神,
周圍的一切都好像停住。
她眼看著那抹白,逐漸擴散,暈染開來,
讓那院中希望的金輝一點點褪去顏色,
一大片的灰暗和蒼白,充斥她整個世界。
眼前霧氣瀰漫,視線不清。
她下意識地用力張大眼睛,看到那白髮的人朝自己走來,梗塞的喉間溢位僵硬至極的聲音:“怎會——”
衛珩握了握她冰涼徹骨,還顫抖的手,又雙手捧起她的臉輕笑:“我方才過來時,對著湖水照了照,
我這模樣還挺特別,挺有幾分仙氣的,
你覺得呢?”
姜沉璧心如刀割,眼中的溼意凝到了極致,她卻不斷地張大眼,淚花閃爍間朝衛珩點頭笑,“我也覺得,
珩哥像個……白髮仙人。”
衛珩笑容更多,拉好了姜沉璧那歪斜的披風。
姜沉璧好似要回應他什麼,笑容也更大,
卻只飛快看他一眼,便倉皇狼狽地移開視線,
她緊緊地握住了衛珩的手,盯著從廳內緩緩走來的妙善娘子,
嗓音沙啞,如無數砂礫摩擦過那般的聲音。
“珩哥他的情況如何?你替他看過了嗎?”
“世子他……”
妙善娘子飛快地看了衛珩一眼,視線落在姜沉璧的面上,卻又不敢與她正視,竟左右躲避,
“他的情況……”
她欲言又止。
姜沉璧只覺渾身發涼,本就沉到谷底的心更是無限下落,像是掉進了永遠觸不到底的無底洞去,
身子也失控地輕顫。
衛珩見她如此,心如刀絞,輕握住她的雙肩將她帶到自己面前,“不妨事的,還有麗水山莊,
那天台山的逍遙散人,
還有淮安王。
淮安王,以及他許多手下現在都已經被拿下。
這三條路都是機會,不怕。”
他握住姜沉璧肩頭的手微微用力,冷靜的態度和語氣,似想將希望傳遞給她,讓她放下心來。
姜沉璧怔怔看著他,
緩緩吸氣,
好像用盡全身力氣點頭。
就在這時,芳菲閣院外再一次響起錯落的腳步聲。
片刻,衛朔虛弱又焦急的聲音響了起來:“哥——嫂嫂!”
他停在了芳菲閣門口,渾身的皮肉傷只做了粗略處置,臉頰上帶著血汙,髮髻凌亂,那樣的狼狽。
他看著兄長滿頭的白髮紅了眼,
視線落到姜沉璧面上,已是濃烈的悔恨和自責,“都怪我……要不是哥哥去救我,他就不會這樣,
都怪我——
這可怎麼辦……現在可怎麼辦?”他無助地看看衛珩,又看看姜沉璧,“我、我怎麼把事情搞成這樣……”
他說著,眼底溼氣急速凝聚,
竟流下兩行淚,沖刷著那臉上的血汙,
狼狽之上更填悽慘。
姜沉璧似被那淚灼到,眼睛一陣火辣辣的痛。
又似被那聲音刺來,心底一片血肉模糊。
她明明面上維持著鎮定的模樣,口中說著“毒是早的事了,如今不怪你,並不是你的錯”,
可她的臉卻越來越白,聲音越發地顫抖,
猛然間,大滴大滴的眼淚奪眶而出,完全無法自控。
以手飛快捂住嘴,卻仍不妨一聲悲慼的嗚咽從喉間溢位。
“阿嬰——”
衛珩失聲呼喚,臉上鎮定亦碎裂,連忙扶握她的肩頭將她攬在懷中,繃著聲音,“別哭,會沒事的。”
姜沉璧靠在他的身前,哭著失聲:“為什麼會這樣?”
她隔著淚霧看向妙善娘子,“你方才為什麼不說話呢?
是不是他很不好?是不是……你不知道怎麼和我說?”
妙善娘子僵了又僵。
此時如何能說得出半個字?
濃濃的絕望,似化作一層層厚的不透風的鐵網,
把姜沉璧包裹住,還在不住地收緊,劇烈而厚重的窒息席捲而來,
姜沉璧的淚水好似流不盡一般決了堤。
長久的緊張、壓抑、擔憂、惶恐,在今日,在這一刻終於全面爆發。
她捏緊衛珩的衣袖哭到失聲,身子緊繃到了極致,陡然間一僵,手下意識地撫上了自己隆起的肚子。
淚霧朦朧間,
她看見衛珩的惶恐,妙善娘子的震驚,衛朔的驚懼,
還有紅蓮他們陡然色變的臉。
下身劇烈疼痛,不知是什麼樣的溼意染上了裙襬。
“疼……”碎裂的變了調的呼聲從她毫無血色的雙唇間溢位,姜沉璧無助地捏緊了衛珩的衣裳。
妙善娘子當機立斷:“她怕是要生了,快送她回素蘭齋!”
衛珩立即將妻子抱起,大步衝向素蘭齋方向。
紅蓮、妙善娘子等人也白著臉跟上去。
唯留下衛朔呆滯地僵立原地。
兄長青絲成雪,嫂嫂崩潰哭泣,
她轉瞬就被染紅的裙襬,
這三幕在他腦海之中定格、佔滿所有的位置。
不知過了多久,
時光忽然飛速後退。
他看到春日漫天花雨裡,父親和母親在廊下相擁而立,尚且是少年的哥哥帶著稚氣未脫的嫂嫂製紙鳶。
“珩兒能幹,就別讓朔兒那麼辛苦。”
“聽你的。”
“你喜歡學什麼就學什麼,家裡的事情大哥撐著。”
“別怕,父親和夫君雖然不在了,但還有嫂嫂,嫂嫂會護著你。”
……
“快,把先前準備好的熱水,剪刀,乾淨的衣服都拿來!”
素蘭齋裡,亂成一團。
衛珩把姜沉璧放在床上,坐床邊緊緊握住她的手,安撫的聲音都帶上了明晃晃的顫意,“我在這裡……”
姜沉璧的衣裙幾乎已經被染紅,
衛珩抱她一路來,那靛藍衣袍也染上血色,暗沉沉一大片,
衣料貼在他的身上,一陣陣心驚的涼意。
青年整張臉如他的發一般顏色,嘴唇顫抖,想要多安撫幾句,卻覺頭腦從未有過的空白。
只能不住地與她說“我在”。
妙善娘子帶紅蓮,還有兩個老嬤嬤接生。
沒人有時間,有心情催他離去。
哧啦——
妙善娘子用剪刀剪開了姜沉璧的衣裙,手按上她的肚子檢視情況,神色凝重道:“早產……”
不到生產時候,胎位不曾轉正。
實在危險。
只是看著姜沉璧慘白的臉,衛珩從未有過的惶恐無措,妙善娘子把話嚥了下去,
只喚兩個嬤嬤幫忙。
她的手落在姜沉璧的肚子上,幫忙扶正胎位,一邊喊她用力。
此時的姜沉璧已無法思考其他,只能咬住嘴唇,依著本能使出所有的力氣,配合著妙善娘子向下用力。
“啊——”
慘叫聲止不住,終於從緊咬的唇角溢位,
她渾身不知是被汗水、淚水還是血水浸的溼透,髮絲黏連在臉上,臉色蒼白的可怕。
而衛珩,亦隨著她那一聲淒厲的慘叫渾身一僵,更握緊她的手。
妙善娘子喊道:“把少夫人身子抱起一些!”
衛珩立即俯下身,握住姜沉璧的雙肩將她緊緊抱在懷中。
“珩、珩哥……”姜沉璧滿臉的溼氣,不知是汗還是淚,那雙眼中滲出濃濃的慌亂,“好疼……”
衛珩渾身緊繃,手臂下意識地用力,握緊她的手。
他唇貼在妻子的耳畔,“我的阿嬰是最勇敢的姑娘,堅持住,你會沒事,孩子會沒事,我也會沒事。”
姜沉璧吃力地點頭,淚中帶笑。
她緊緊回握住衛珩的手,與他五指相扣,用力到兩人手都經絡鼓起,骨節泛白。
“再用力……少夫人堅持住……胎位我已經扶正了……”
妙善娘子在床尾鼓勁,一面幫姜沉璧按壓肚子。
劇痛和慘叫不知持續了多久。
姜沉璧只覺前世今生所有的力氣,都要在這一回用盡,
頭腦陣陣發暈,
周圍的一切都在轉,大家說話的聲音也像隔了一層罩子。
忽然間,嬰兒響亮的啼哭聲響起。
所有的力氣在這一瞬間徹底消失無蹤,
姜沉璧的眼皮沉重到了極致,似被一隻無形的手拉入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