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白髮(1 / 1)
裴禎站在冷風中,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再不見白日寸縷柔和。
腳尖一勾,
她踢起掉在地上的刀,縱身一躍,朝淮安王方向衝殺而來,
刀刀兇狠,不見半寸手軟。
周圍的青鸞衛還在不斷衝上前來。
身後,也忽然傳來慘叫聲。
淮安王回頭。
夜色裡,刀光劍影中,有一英偉頎長的人影身姿矯健,招式凌厲。
一個呼吸間便斬殺數人。
遠處青鸞衛手中火把落了寸縷光線在那人的臉上,
那人也似感覺到有人在看他,回眸——
衛珩。
淮安王忽然扯唇低喃:“前有強敵,後無退路……撤去何方?”
慘叫、哀嚎聲起起落落。
身邊人一個個倒下。
終於刀架頸側。
是裴禎。
淮安王看著這英氣凌厲的勁裝女子,“我出城的路青鸞衛不該察覺,是你留了記號給裴渡?”
裴禎平靜道:“不錯。”
“好吧,”
淮安王微乎其微地扯唇,自嘲一笑:“你當真冷靜,如若本王也能對你足夠冷靜,再狠心些,
應當不至於……到此時地步吧。”
裴禎嘴唇輕抿,眸光微不可查一晃。
她想起出那雙柳巷府宅之時,
淮安王的手下要喂她一粒不知名的藥丸,被他阻了。
只是多年風霜雨雪,她早已不會為那一點點枝節,陷入自我懷疑。
她重新抬眸,與淮安王四目相對,“你我道不同,難為謀。”
話落,她後退數步轉身,再未回頭。
裴渡親信衝上前來將淮安王捆縛,
其餘人料理淮安王殘存的手下,很快清理了場面。
裴渡問了裴禎兩句,翻身下馬走到衛珩近前,“還好你從後封堵,不然這群人可就要跑了!
你不該在城中嗎?怎的出現在這裡?”
“來尋人。”
衛珩將事情簡短告知,又指了指衛朔和桑瑤藏身之處:“在那兒。”
裴渡派了兩個人去尋那二人,眉心緊擰看了被帶走的淮安王一眼,又轉向衛珩,“竟把心思動到你家人頭上,
見縫插針,實在陰毒。
他剛才還好意思說什麼對我姐姐心軟?
何其可笑。”
“好了!”裴禎的聲音從後響起,“閒話莫說,快些回——衛世子!”
她的聲音陡然變了調,竟滲出幾分驚駭,雙眼圓睜。
裴渡亦是僵住。
那從來似笑非笑勾起的唇角更難以控制地抖了抖。
衛珩疑惑,“你們……何故如此看我?
我有何不妥嗎?”
他此時五感靈敏如常,四肢穩健,一切都很好,
何至於讓他們姐弟二人露出如此驚駭的神色?
若只是裴渡也便罷了。
這廝慣愛開玩笑,都不必在意。
可裴禎不會開玩笑。
是……怎麼了?
衛珩下意識地目光巡梭自己周身,一切都好。
那就是臉?
他們,似乎都是盯著他的臉變了神色。
莫非那毒讓他臉上出現了何種異常?
衛珩僵了僵,遲疑地撫上自己的臉龐——光滑如故,只頰邊有一道小傷口,也算是無礙,
並沒他猜測的各種詭異疤痕,或者驟然蒼老,
那為何他們——
一縷白絲被風吹到了他的手背上。
衛珩如被點穴一般定在當場。
白絲。
春未到,這京郊的荒野一片枯敗,不會出現任何白絲。
那是他的發。
指尖微顫,他勾起那縷白髮,怔怔地看了片刻,又撥身後其餘的頭髮到眼前,
落在掌心的發黑白相間。
而那些黑髮,正在已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霜白。
被扶過來的衛朔和桑瑤驚呆,定在原地無法反應。
還有那些青鸞衛,也震驚地盯著這一幕。
時間彷彿在這一瞬靜止。
唯有冷風一陣陣,吹的這天地都寒涼了許多。
不知過了多久,衛珩看向裴渡:“全白了嗎?”
“……”
裴渡僵硬地點頭。
衛珩怔怔,片刻後幽幽一嘆,無奈苦笑:“如何回家……這可怎麼辦?”
驚呆的衛朔此刻終於回神。
他踉踉蹌蹌衝到兄長身前,瞪大的一雙眼中紅絲遍佈,驚恐的難以置信:“怎麼會這樣?
是方才那暗器的毒嗎?
為何——”
“不必慌亂,我的身子我心裡有數,你與郡主先回城。”
衛珩卻出奇的平靜,
他溫和地安撫了弟弟,又轉向裴渡,“勞駕,派幾個人先護送他們二人。”
“……好。”
裴渡也很快鎮定,揮手叫來幾人。
衛朔盯著兄長的白髮哪裡願意離去?
最後是冷靜下來的裴禎上前,一手扶桑瑤,一手拽衛朔,將二人帶走。
現場很快清掃結束。
剩下的青鸞衛整裝以待。
但即便是平素紀律嚴苛的他們,此時也無法控制視線不落到衛珩那一頭白髮上,實在太刺眼。
半晌,裴渡問:“是先前的,毒?”
“應該是。”
衛珩握好了刀,邁步往前,“借我一匹馬。”
“你要回去?”
裴渡跟上去,“還是去別的地方?如果……你怕回家嚇到嫂子,不如暫時躲避,想辦法解決一下再出現。
我親自去見她,就和她說你有秘密任務離開了。”
“我得回去。”
衛珩看著裴渡,“她太聰明,你尋的藉口很難騙到她,只會讓她更加擔憂……再者,我來尋阿朔之前,
送了一份解藥回去。”
裴渡微愣,眼底流動喜色:“那隻要回去服下解藥就好了。”
“嗯。”
衛珩點點頭。
這時,有一個青鸞衛牽了馬來,他翻身而上,“如果解藥對症的話。”頓一頓,他朝裴渡伸手,
“披風也借我。”
裴渡因他的話怔了下,喜色消散,
卻是什麼都沒說,只解下披風丟給他。
衛珩披上那件披風,並戴上了兜帽,勉強掩住自己拿一頭白髮,
給裴渡留下一句“我且先走”,便扯韁離去。
裴渡目送他背影遠去,
半晌,眉心逐漸擰起。
那毒來自淮安王。
現在淮安王落網了,或許他該立即去面見太后,
給這好兄弟求求情,然後即刻提審淮安王一系所有人。
青鸞衛暗牢百般手段。
總能撬開幾張嘴巴。
……
衛珩進城時,天邊已露魚肚白。
往日裡,這樣的時辰,街道左右的商鋪早已開門,討生活的百姓也已出來忙碌,
沿街一路熱氣騰騰,滿是人間煙火。
可今日卻冷寂的毫無聲息。
昨日下午城中戒嚴,青鸞衛出動,
挨家挨戶搜捕叛逆,所帶來的餘威還不曾消散,
整個京城依然籠罩在緊張之中。
如此一來,街道空蕩蕩,
倒是不會耽擱回家的時辰。
衛珩這樣想,握緊了韁繩,
卻始終不曾提韁策馬,飛奔回去。
離開裴渡回京的路上,他奔的飛快。
此刻卻當真快不起來,還隱生猶豫、遲疑。
不知阿嬰是否休息?
他離開時答應過她,定會好好地回去,
那她必定是要等他的。
就算休息,也定然睡得極輕。
他只要回府她就會知道。
就會看到自己此時的樣子,那她定要傷心了……
衛珩垂眸,輕輕一嘆。
幾分無奈、自責,自那嘆息之中溢位,
片刻後唇角又露苦笑。
他那時與裴渡說,有解藥可用。
可他其實很清楚,
送回家中的那粒解藥,有效的機率並不大。
那麼,他是回,還是不回?
從未想過,有一日自己也會如此近鄉情怯……
可猶豫卻終究被其餘的心情擊碎。
他那時與裴渡說的話,也都是事實——如果他不回去,躲起來,阿嬰只會更加憂心,更加惶恐。
衛珩又嘆一聲,終是穩了穩心情,握緊馬韁驅動坐騎小跑起來。
兩刻鐘後,他到永寧侯府門前下馬,上前叩門:“是我。”
“世子回來了……”
很快便有人開了門,給衛珩行了禮。
衛珩抬步跨進府中去,“二少爺受傷,還在路上,大約半個時辰後會回來,你去通知管事準備一下。”
“是!”
“少夫人……可休息了?”
“小的不知。”
衛珩眉微擰。
是了,
守門人如何知曉內院情況,倒是他問的不當。
他斂目,大步往內院去。
天已經大亮。
府上下人也已起身,為這新的一天忙碌起來。
見衛珩戴了兜帽都不覺多看了一眼,但距離遠,又都瞧不出所以然,看一眼便各自做各自的事情。
衛珩一路來到後院,迎面碰上了古青。
古青昨日前去協助解救裴禎,因與淮安王那隊人走岔了路,後又聽到淮安王被擒,所以立即回府,
倒是比衛珩早到。
“都督,”
他大步上前,正要說話,卻猛地瞪大眼,“您的頭髮——”
兜帽能遮擋大半白髮,
卻遮不住那些絲絲縷縷不規矩地,落出幾分來,那抹霜色實在刺眼。
古青也如先前裴禎衛朔他們一般,當場驚住了。
“無礙。”衛珩朝古青看了一眼,略重的一眼,“莫要大驚小怪……少夫人可是休息了?”
“是,”
古青立即就壓低了聲音:“屬下回來就到素蘭齋附近,瞧著陸昭、宋雨、紅蓮幾日都在,裡頭寂靜。”
衛珩朝素蘭齋方向看了一眼,轉往芳菲閣。
那裡,是妙善娘子在府上暫居之處。
他到時,院中有輕微響動。
想來妙善娘子已經起身。
衛珩在外拜見一聲,得了允許進到院內會客廳內,直言詢問:“解藥驗證如何?”
“……”妙善娘子抿唇片刻,垂眸嘆息,“那藥是可解毒養身,但並非枯雪對症之藥。”
昨日,她與姜沉璧等了足足整晚,那水液都未有絲毫變化。
頓了頓,妙善娘子面露憂色,“少夫人什麼都沒說,只在我這裡呆坐到了凌晨,
我怕她身子撐不住,金針入穴將她刺昏了,才叫陸姑娘她們送回去休息,她應是……受了極大的打擊。
世子還需好好安撫。”
衛珩呼吸微緊,腦海中已勾勒出姜沉璧那絕望到神傷心碎的模樣。
而好好安撫?
他閉了閉眼,摘下自己的兜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