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拔不動,也離不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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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父抱著手裡的茶缸子,站在房簷下,皺眉看著天色。

“八成就是年輕人腦子熱,廠裡那麼好的單位,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回來能幹啥?一起喝海風?”

“你少說兩句吧,說不準是廠裡有什麼變故呢。”

周母撇了他一眼,從牆上釘的一顆釘子上取下自己的帽子戴上。

想了想,又去房間拿了一包用油紙包裹的冬瓜糖。

這還是俞詠秋之前去鎮上擺攤帶回來的,她一直沒捨得吃完。

“空著手去不好,這幾塊糖給秀秀甜甜嘴,順便寬寬心。”

俞詠秋這會兒也把曬在外面的魚乾都收起來了,看到周母要出門,連忙追上去道:“媽,我和您一塊兒去,陳嫂子沒少幫我們,多個人說說話也好。”

周母停下腳步等等她,“是這個理,咱娘倆一起。”

兩人走後,周文森也跟著把自己要用到的東西收好。

“爸,我去趟鎮上,順便路過看看看看船纜系得牢不牢,你就別出門了。”

周父點頭,“去吧,這風聽著邪乎,你也早去早回。”

周文森應聲,推著腳踏車出了門。

婆媳倆出門,風立刻灌滿了衣衫,兩邊的石屋長年累月被海風吹著,牆面斑駁,看著有些荒涼。

隔壁陳秀秀家的院門緊閉著,院子裡晾在竹竿上的魚鯗和衣物在風中劇烈地搖晃。

周母敲了敲門,隔了好一會兒才開啟。

“阿嬸,你來得正好……我爸媽他……”

周英欲言又止,開了門,將人往裡面迎。

福生坐在門檻上悶頭抽著旱菸,堂屋裡,陳秀秀正坐在矮凳上抹眼淚,眼睛紅腫。

角落裡還有一個穿著藍灰色舊工裝的年輕人,正是阿強。

比俞詠秋第一次他清瘦了許多,垂著腦袋,手指無意識地扣著褲縫。

“秀秀,福生。”

周母輕聲喚道。

陳秀秀抬頭看到來人,眼淚更止不住了,一把上前拉住周母的手。

“他阿嬸,你來給評評,這臭小子不知道怎麼想的,好好的工作說不幹就不幹了!”

“問他啥,半天憋不出個屁來……這……這是要氣死我啊!”

說著,她捶了兩下胸口,一臉怒其不爭。

周強見狀,頭垂得更低了。

俞詠秋幾步走到陳秀秀身邊,輕輕撫著她的背,把拿包糖放在桌上。

“表嫂,您先緩緩,彆氣壞了身子。”

周母則是在陳秀秀身旁坐下,看著角落裡的周強,“阿強,你是個懂事的孩子,跟嬸兒說說,是不是工作上遇上什麼困難了?還是廠裡有人為難你?”

周強搖搖頭,聲音卻不是委屈,倒像是憋了一股子倔勁兒。

“阿嬸,不是……廠裡挺好的,沒人欺負我。”

“那到底怎麼回事?”

坐在門檻上的福生終於忍不住,把手裡的菸斗重重地敲在門檻上,發出“嗙”的一聲。

“你說清楚,怎麼回事?那麼多人擠破腦袋想混個鐵飯碗,你倒好,直接砸了這碗飯!”

“你想幹嘛?回來和你老子一樣當個打漁的?”

“你看看這天,老子三天沒出海了,天天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你有福不享!你……”

“福生”,周母皺眉,喊住他,“讓孩子把話講完。”

周強胸膛起伏了幾下,終於抬起頭。

他看向外面被風掛得亂晃的樹頭,眼神卻透出一股近乎執拗的堅定。

“爸,媽,阿嬸,嫂子,我不是嫌工廠不好……”

“我是膩了天天坐在那一方角落,無休止地撥弄算盤珠子,高高的賬本擋住了我的視線,我心裡頭……空得慌。”

他的視線收回,落在自己鞋頭上。

“我是海里長大的孩子,做漁民不丟人,我聽見潮聲就知道第二天能不能出海,聞到空氣裡的鹹溼味,就知道會不會下雨,可是……我天天在鎮上的廠房裡,這些都是看不到摸不著的。”

他再次抬眼看向父母,聲音也逐漸有了力量。

“這活兒是有面子,但是我覺得沒勁兒,我想回來找找活人氣兒,我知道討小海很辛苦,但是我就想真真切切的活著。”

說著他又看向俞詠秋,“阿森哥不也是轉業回來吃這口海上的飯嗎?我相信我也能做好。”

堂屋裡一片寂靜,只有屋外的風聲,“嗚嗚嗚”地響著。

俞詠秋靜靜地聽著,看著阿樂眼中那簇微弱卻不肯熄滅的火苗。

有些根,是融入到血脈和風裡的。

拔不動,也離不了。

“空得慌……”陳秀秀吸吸鼻子,喃喃地重複兒子的話。

“人活一世,哪能事事如意,誰心裡不空?能填飽肚子,穩當過日子不就夠了!”

海上飯有多難嚥,風浪有多無情,收成有多沒準頭,辛辛苦苦一季,可能一場颱風就全打了水漂。

這些是她們累計了一輩子的經驗教訓。

討小海哪有那麼容易。

福生依舊坐在門檻上,手裡握著那根冰涼的煙桿。

目光落在那雙被海水浸泡,被繩索磨出老繭,指甲裡藏著永遠洗不乾淨的黑色汙泥的手上。

良久,他緩緩起身,走到周強身邊,抬起手。

周強以為父親要打他,微微地縮了一下脖子。

誰知,下一刻,福生的手忽然重重地落在周強肩膀上,按了按,力氣大得差點讓周強一個踉蹌。

“海上的飯……不是你想吃,就能端穩的。”

福生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一樣,嘶啞得厲害。

話說完,他轉頭,佝僂著背,悶不吭聲地進了裡屋。

木板門“吱呀”一聲合上。

堂屋的氣氛更顯沉重。

周母適時地拍了拍陳秀秀的手,打破了壓抑的氛圍。

開口道:“秀秀,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們家那口子經常掛在嘴上的,阿強現在已經是大小夥了,他有主見,又實誠,不是那胡鬧的人,他能這麼做,恐怕心裡也考量了不知一兩天。”

她又轉向周強,溫和的語氣又多了幾分嚴肅。

“阿強,你爸的話,得往心裡去,這不是賭氣的話,從廠裡走了,就沒有回頭路了。”

“廠裡的位置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多少人眼熱呢,海上的活兒不僅辛苦,最主要還得看“天意”,你得想明白能不能受得了這份落差。”

周強挺直背,眼裡的執拗未褪,“阿嬸,我想明白的,爸媽是擔心我,我知道他們的心情,但是我就想活出個人樣。”

俞詠秋抬眼看了看他,忽然開口問道:“阿強,你回來具體有什麼打算呢?是就跟著福生叔後面開船嗎?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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