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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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鬥很快結束,匈奴無力抵抗,戰死者千餘,餘者盡數投降。

投敵者蔡祥與其親信被活捉,身為叛臣,自有朝廷論罪,秋無虞也不想讓他們這麼輕易就死了,需得付出足夠的代價再下地府向宿城百姓賠罪。

倒是關於匈奴老弱婦孺的處置,有了些異樣的聲音。

大魏以仁治國,哪怕沒有讀過太多書,但對於弱小總有幾分憐憫,看著他們求饒的悲慘模樣,便有人多了幾分遲疑。

“匈奴全民皆兵,南下劫掠更是常有的事,如今無反擊之力只是因為老了,而不是不想,他們年輕時未必沒有殺過我朝百姓。”

秋無虞面色冷漠:“更何況,匈奴屠戮宿城時,又何曾放過老弱婦孺?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崔參將點頭:“沒錯,他們或許沒有動手,卻必定是為虎作倀的倀鬼,衣食住行,皆是宿城百姓的血肉,不可輕易放過。”

其餘人聽到宿城,也都沉默了。

他們路過之時遠遠看過,城牆破敗,血色浸染,滿城無半分人跡,說是慘絕人寰也不為過。

若要放過殘害百姓的兇手和幫兇,他們寢食難安。

再沒人提出異議,三千餘匈奴盡滅。

崔參將半是高興半是憋屈,擰著眉頭派人將捷報露布至京,順便狠狠賣了一波慘——戰時與平常時候不同,糧草耗費更大,加之軍功賞賜,遙城財政已是赤字。

總不能讓功臣打完勝仗還餓著肚子吧!

奏報中通篇寫著兩個字:給錢!

捷報幾乎與宣旨的宦官同時抵達京城,朝臣大驚。

哪怕對崔雷寄予厚望,也沒想到他真的能贏得這麼快,還幾乎沒有損失,這是怎麼做到的?難不成又是一個天生將星?

待得知是匈奴無知竟拋棄宿城,逃到了不設城防的偏僻村子,這才瞭然。

“果真是不通文字的蠻夷,竟是自尋死路!”

同時,也有人扼腕嘆息,早說啊!早說要迎戰的匈奴是這群蠢貨,誰上都能行,他必定早早安排家中子弟趕赴戰場,萬死不辭!

天上掉下來的軍功,竟讓個偏遠荒地的莽夫得了去,實在可惜。

但無論如何感嘆都無濟於事,現在擺在眼前的,是如何封賞立下大功的崔雷和眾將士,還有那封要錢的奏報——

打仗之前找各種由頭不給軍餉,現在打贏了,總不能還繼續推諉,不論功行賞吧?

但這群匈奴這麼弱,似乎也沒必要大肆封賞……

朝臣再次吵成一團,最後將不同意見的奏摺一同送至江南:如何賞賜,陛下您來。

楊昌收到訊息後,倒是沒有像朝臣以為的那樣為難。

雖然崔雷不是他的心腹,但這可是他欽點的將領,他打了勝仗,全賴朕慧眼識珠!

他不捨得給別人花錢沒錯,但對於完美完成他分配的任務的人,看得上眼以後,還是沒那麼吝嗇的,當即命人傳旨,對崔雷很是褒讚了一番,官升一級,又特封崔夫人徐鳳云為同品級誥命,其餘兵將也各有封賞。

他的態度擺在這裡,其餘朝臣都是最會揣摩上位者心思的人精,也不吵了,麻溜給遙城撥了軍餉。

最後只剩下個宿城無人接手。

一則這裡比遙城好不了多少,在養尊處優的貴人們看來都是苦寒之地,他們寒窗苦讀十餘年,可不是為了到這樣的地方吃苦的。

二則,宿城剛被屠城,數萬冤魂不得安息,即便血仇得報,也必定怨氣沖天,晦氣!

“此處幾乎成了死地,周遭村落也是十室九空,便是選了知府也無人可管,不若由守城將軍暫代職務,待民間休養生息後,再另選知府。”

知府是文官,不選知府就選不到自家人頭上,朝中半數文官迅速透過這一建議。

武將就沒法推辭了。

宿城是邊疆,必得有人來守,但去邊疆吃土,偶爾還得拼命,哪有在京中衛營或是禁軍待得舒服又有前途?

最後推來推去,有人冷不丁開口:“不若也交由崔雷管理。他如今官升一級,乃是東北之地副總兵,負責區區兩座城池,怕還委屈了他。”

這話一出,頓時得到了幾乎所有朝臣的支援。

楊昌也很滿意這個人選。

裴毅父子死後,那群老不死的又是死諫又是上表把他罵了個狗血噴頭,好像沒了裴家,泱泱大魏就沒有拿得出手的武官了,叫他很是發了一通火。

偏偏他派去西北的心腹還真就接連敗落,若非匈奴內亂無暇揮師南下,僅有小股兵力侵擾,恐怕西北便要失守,朝野上下不滿的聲音越來越大。

但現在崔雷連勝兩場,大大給他長了臉!

果真是朕的忠臣良將,朕必不辜負!

當即擬旨,著崔雷總領遙城、宿城一切軍政要務,並特許崔雷可便宜行事,招募義勇,編練新軍,恢復地方。

聖旨送到時,已是四月,崔雷剛看完上月的邸報。

三月最大的事便是匈奴攻遙城,以及宿城被屠戮一空,邸報大肆吹捧已經是副總兵的崔雷,將他描繪成了將星下凡,儼然是冠絕當世,武將之中第一人。

對於投敵的蔡祥自然是鄙薄呵斥,不必贅述。

但崔雷將這些一眼掃過便置之不理,只盯著隱在邸報中間的一行小字。

“宿城參將鄧坤翫忽職守,按律當連坐,流其家,天子聖明准予恩典,只著抄沒家產,以儆效尤。”

“好一個翫忽職守。”崔雷眉宇間滿是冷意。

同為守將,他如何不知鄧坤的處境?

遙城接連兩任知府欺軟怕硬,被崔雷壓制得死死的,更有徐鳳雲這個精明強幹的大管家盯得緊緊的,沒人敢輕易動軍餉,因此邊軍人數補足之餘,軍備尚能勉強支撐。

但宿城不是,蔡祥是個蠢貨,卻能言巧辯,鄧坤草莽出身,不通賬目,哪怕知道不對勁卻也無從查起。

軍餉不夠,邊軍連飯都吃不飽,如何下力氣練兵?兵器不足,人數也不比遙城,哪怕學著崔雷屢次上報,因常年不經戰亂,也一直沒有被批覆。

匈奴攻城那天,聲勢浩大,若非有秋無虞提出的生石灰相助,便是遙城也會損失慘重,更別說兵力只有遙城一半的宿城。

鄧坤在發現匈奴時便迅速反應,知道此戰兇險,動員一切可利用的力量,做到了極致。

奈何打不過就是打不過。

血肉之軀對上裝備精良的匈奴騎兵,怎麼打?

宿城被圍困,全城上下浴血奮戰,拿人命去填,也不過斬首一千敵軍,這已經是他們竭盡全力的結果。

若將崔雷放在鄧坤的位置上,他也不敢說能做得更好。

死戰不退,以身殉職。

其忠勇可昭日月!即便不加以追封,也該下旨褒讚,厚待妻、子。

誰能想到,鄧坤最後竟得了個“翫忽職守”的罪名。數十年戍守邊疆,用血拼出來的家業一朝收回,家小都無處安身。

但要說意外,似乎也沒有。

崔雷滿臉麻木,想到了聲名赫赫的裴家。

他們這位陛下,不是向來如此嗎?

他打贏了,區區四品,手握不過蕞爾小城,於是恩德加身。若有來日敗於敵手,鄧坤、裴毅、裴鐸,都是他的前車之鑑。

兔死狐悲,不過是物傷其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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