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我什麼都沒看見(1 / 1)
直到匈奴伏誅,只剩下幾個活口留著審訊,秋無虞讓人打掃戰場,抬頭對上錦城守將的眼睛。
離得遠,看不清對方的表情,但守將分明看得出,為首之人是名女子,先是一驚,隨後嘆道:“女子亦可剛烈至此,陛下卻……”
將大逆不道的話嚥了下去,守將搖了搖頭,讓人叫斥候過來。
這麼多騎兵,斥候不可能毫無所覺。
斥候梗著脖子:“她們是漢人,要殺的也是匈奴,對錦城沒有威脅。”
守將氣笑了:“你怎知沒有威脅?若她們是來攻城的怎麼辦?”
斥候理直氣壯:“將軍放心,我一直派人盯著呢,保管在她們有異動之前上報軍情!而且,她們這不是沒攻城嗎?咱們不能動手,但匈奴人作惡多端惹了別的仇人,咱也不能攔著人家啊。”
不過,他的舉動確實很冒險,違背了軍規,於是自願請罪,以軍法處置。
旁邊聽見的副將等人趕忙求情:“將軍,兄弟們做出這選擇也是情有可原,既要軍法處置,我願替他受罰!”
“我也願意!”
“滾蛋。”守將翻了個白眼,話音一轉:“匈奴人咱給平安送出去了,旁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眾人頓時福至心靈,“沒錯沒錯,我也不知道。”
“風太大了啥都看不清啊,散了散了,換崗了。”
守將將人趕走,沉吟半晌,換了身便衣悄悄出了城門。
秋無虞和裴錚正在審問匈奴將領。
一回生二回熟,看見秋無虞這張熟悉的面具,和血淋淋的長刀,匈奴將領磕巴都沒打一下,麻溜五體投地,舉手投降,問什麼答什麼。
秋無虞偏頭看向隱蔽處的守將:“將軍既然到了,也一起聽一聽吧。”
守將面色複雜,“你們是什麼人?”
“總之是不想讓這群匈奴活著離開的人。”秋無虞隨口一答,問道:“將軍聽得懂匈奴話嗎?”
“略通一二。”戍守邊疆久了,多少要學習一些,否則就算抓到了匈奴的探子都不知道人家說的是什麼意思。
作為全場唯一一個一竅不通的人,秋無虞承擔起了問話的職責:“楊昌為什麼要放了你?”
邊上的小兵如實翻譯。
匈奴將領嘰哩哇啦。
守將看一眼秋無虞,欲言又止。
秋無虞一愣:“怎麼了?總不能是跟我有關吧?”
裴錚輕笑一聲:“沒有,他說楊昌讓他給匈奴王庭送信。”
秋無虞納悶,問守將:“那你看我幹什麼?”
守將接連聽見這兩人直呼陛下名諱,隱約好像猜到了什麼,聲音顫抖:“你們……難不成是,反賊?”
秋無虞靦腆笑了笑:“不敢當,目前還沒有這個實力。”
守將囁喏幾句,回想著剛才這一隊騎兵的勇猛,再看看自己孤身一人,抹了把臉,沒有說話。
秋無虞瞥了他一眼,繼續審問:“信呢?”
匈奴將領從胸口處拿出一封信呈上,老實得不得了。
楊昌寫的信,當然是漢字。
去年年底老匈奴王病重,大王子把持王帳,猝然發動,清除了大部分有繼位可能的兄弟,只有二王子、四王子逃過一劫,帶著手下的人逃離王庭,不知所蹤。
這二王手下各有兵力,若聯合起來,對大王子是個不小的威脅。
楊昌畢竟是皇帝,比秋無虞她們更早收到了匈奴內亂的訊息,打從一開始要求匈奴俘虜進京,目的便是讓他們送信。
信中要與大王子合作剿滅二王,此後兩國共結秦晉之好。
若要只是如此,楊昌借匈奴內亂削弱敵方兵力,也算是好計策,秋無虞還要高看他一眼。
但最後幾行字是楊昌為上次未曾履行約定的辯解。
並非他不遵守承諾割讓城池,而是因為他在裴毅死後遭遇刺殺,重傷幾乎不治,等治好後想再聯絡匈奴,通訊的人卻早已被裴毅殺了,這才斷了聯絡。
彼時匈奴因遭遇雪災損失極大,更因裴毅和裴鐸死前的爆發死傷慘重,沒了楊昌的訊息,以為他毀約,但勢不如人只能暫且忍耐。
而今楊昌想重修舊好,幫助大王子統一匈奴,才力排眾議放了匈奴俘虜——總之,很是寫了一番自己的用心良苦。
錦城守將兩手發顫,幾乎支撐不住這薄薄的一張紙。
他效忠的皇帝,竟真的勾結外敵。
他敬仰的裴大將軍,竟是死於皇帝的陰謀之下。
裴錚扯了扯唇角:“先帝的命都未曾讓楊昌許以城池,為殺我父兄,他也算是竭盡所有了。”
這事兒他早就知道,當初刺殺楊昌失敗後散佈的證據上記得清清楚楚,朝臣為了粉飾太平,很快壓下了輿論,只不過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就如錦城守將,也隱約聽到了風聲,只是從前沒有見到證據,不願相信而已。
現在見到了,帶給守將的衝擊力無法言說。
守將兩眼赤紅,憤怒之餘,更多的是茫然。
大將軍為保衛國土戍守邊疆,可皇帝為了殺大將軍,將國土棄如敝屣。
那他們這些守將駐守的城池算什麼?是不是某天皇帝又要殺誰,隨隨便便就將他們守衛了半生的城池許出去了?
他呆立在原地許久,彷彿才聽見裴錚的話,聲音沙啞:“先帝的死,也與匈奴有關係?”
秋無虞覺得這個答案對對方有點殘忍。
因為楊昌為了登基弒父,資助匈奴糧食、兵器,要求匈奴拖住邊疆兵力,使得先帝不得不增派人手,抽調京營兵力趕往邊疆抵禦匈奴。
待京城守衛空虛,楊昌趁著先帝病重,帶私兵逼宮奪位,攜遺詔登基。
他是為了皇位,可資助給匈奴的武器,會砍在大魏將士的身上。
那一年戰死了多少兄弟,錦城守將還歷歷在目。
從前他以為兄弟們死於抵禦外敵,雖死猶榮。
現在卻得知他們是皇帝奪位的犧牲品,被放棄的無名小卒,故意交由匈奴肆意斬殺,只為了逼先帝將手中兵力盡出。
他不能接受。
錦城守將猛地拔刀,刀刃橫在匈奴將領頸間,卻沒有再進一步。
裴錚擋了擋刀鋒,但感受到對方並未繼續劈下去,有些意外地收回了手。
暴怒之餘還能控制住自己,保持理智而不衝動,身為一城守將果真不同凡響。
錦城守將紅著眼睛盯著這張慌亂的異族面孔,握刀的手不住顫動,胸膛起伏半晌,忽然將刀扔到一邊,頹然跌坐在地。
“我娘教我忠君體國,保衛疆土,可如今……”
他不能不忠,但忠於這樣的皇帝,愧對戰死的同袍!
秋無虞俯身撿起那把刀遞到他手裡,冷靜道:“那就殺敵。”
錦城守將愣愣地看她:“什麼?”
“握緊你的武器,殺盡匈奴,以慰英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