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紫禁城中(1 / 1)
顧逸之自然能感到這些話中夾雜的些許真誠關切。
他轉身,再次朝眾人鄭重拱手,臉上依舊平靜,甚至帶一絲若有若無笑意:
“各位好意,逸之心領。只是這皇榜既揭,便無反悔之理。此去皇宮,自當盡力而為,逸之絕不後悔。諸位,告辭!”
他的鎮定自若,反讓周圍喧鬧平息不少。
這時,那兩名一直如泥塑木雕般站立的錦衣衛侍衛動了。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銳利目光在顧逸之身上掃視一圈,似評估這年輕的揭榜者。
見顧逸之雖衣著樸素,但氣度從容,眼神清澈堅定,不似狂悖之徒,便面無表情伸手,做“隨我來”手勢,聲冰冷不帶感情:
“這位先生,請!”
另一侍衛,則如演練無數次般,熟練從馬鞍旁側口袋再取出一卷一模一樣黃綢皇榜,“唰”地展開,利落重新貼於告示欄。
顧逸之見狀,嘴角微抽。
好嘛,看來朝廷對這“廣納賢才”之事,準備倒是“充分”,皇榜竟然管夠……
搖頭甩開無謂念頭,顧逸之緊了緊肩上那請皮匠特製,畫紅色“十”字元號的藥箱揹帶,不再理會身後那些或同情或嘲諷或擔憂的紛雜目光,隨那引路侍衛大步離去。
侍衛引他至街口停著的一輛青篷馬車前,依舊是公事公辦腔調:
“先生,請上車。馬車會送您至宮門。”
“有勞軍爺。”
顧逸之點頭,掀簾彎腰鑽進。
顧逸之靠微微顛簸車壁,閉目,開始在腦海細細梳理《青囊經》中關於調理元氣、續命延年的諸多法門,及可能應對的各種複雜病症。
他心裡清楚,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
紫禁城,坤寧宮。
往昔莊重肅穆中透出幾分溫馨的皇后寢宮,此刻卻被一種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壓抑氣氛籠罩。
宮人們個個屏息凝神,腳步放得極輕,如同踏在薄冰之上,生怕發出一絲聲響,觸怒那正處於暴怒邊緣的帝國主宰。
宮殿外的庭院中,十數位身著赤色官袍,或鬚髮皆白,或年富力強的太醫們烏泱泱跪了一地。
他們個個面色慘白如紙,汗出如漿,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官帽下的髮髻早已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頭皮上。
“廢物!一群廢物!”
如同受傷雄獅般的咆哮從殿內轟然傳出,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此刻雙目赤紅,鬚髮戟張,在殿門口來回疾走。
他僅著一身尋常的褐色棉布袍服,腳上甚至趿著一雙木屐,顯是在極度焦慮中匆忙趕來,連儀容都顧不上整理。
“你們平時一個個不自詡神醫嗎!怎麼到了關鍵時候,連咱妹子這點病都治不好!”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滔天的怒火與無盡的恐慌。
馬皇后的病已拖了些時日,太醫院用盡辦法,病情卻不見好轉,反而日漸沉重。
今晨更是一度昏厥,氣息微弱,這才徹底點燃了朱元璋積壓已久的恐懼與憤怒。
“陛下息怒啊!”
為首的太醫院院使,一位年過七旬,德高望重的老太醫,以頭搶地,聲音帶著哭腔:
“非是老臣等無能,實在是……實在是娘娘鳳體積勞已久,元氣大虧。老臣等……回天乏術……”
“放屁!什麼油盡燈枯!什麼回天乏術!咱不信!咱妹子不能就這麼走了!絕對不能!”
朱元璋猛地停步,一轉頭,看向一旁癱坐在廊下臺階,雙手捂臉,肩膀微聳的太子朱標。
“標兒!標兒!咱讓你張帖皇榜尋醫,人呢!怎麼到現在連個影子都沒有!”
朱標抬起臉,那是一張與年齡不符,充滿疲憊與悲傷的面孔。
眼圈紅腫,臉上淚痕未乾。
他聲音沙啞地回道:
“父皇,皇榜……皇榜是今早才貼出去的,這才過了不到兩個時辰……”
朱元璋暴躁地揮舞著手臂,眼中血絲密佈,語氣充滿不容置疑的蠻橫:
“再去催!不!傳咱的旨意,把應天府內……不,把整個京畿之地,所有醫生,全給咱抓來!一個一個試!”
“要是你母后有個三長兩短,咱就讓這全天下,再沒一個醫生能看病!”
這充滿血腥氣的話語,如同寒冬臘月的冰水,潑灑在每個跪地太醫的心上。
他們絲毫不懷疑,這位從屍山血海中殺出的皇帝,絕對說得出,做得到!
朱標張了張嘴,欲要勸慰,卻發現自己喉嚨哽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此刻的父皇,已被恐懼和絕望吞噬了理智。
“咳咳咳……咳咳……”
就在這時,一陣微弱卻清晰的咳嗽聲從殿內臥房傳出。
那聲音雖氣若游絲,卻似帶有某種神奇的魔力,瞬間穿透了朱元璋周身的狂暴氣場。
“妹子!妹子!你醒了?!”
朱元璋臉上的暴戾與焦躁如冰雪遇陽般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卑微的驚喜與柔情。
他再也顧不上跪滿地的太醫甚至連跑丟了一隻木屐都渾然不覺,光著一隻腳,踉蹌著朝殿內衝去。
朱標也猛地站起身,一邊用袖子胡亂擦著臉,一邊對旁邊同樣面無人色的大太監吳誠急聲道:
“快,吳公公,再去宮門處守著!一有揭榜之人的訊息,立刻引來!快啊!”
吳誠連滾帶爬地起身,忙不迭應了聲“是”,小跑著朝宮外而去。
坤寧宮鳳床上,帳幔低垂,馬皇后掙扎著想撐起身,卻力不從心,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朱元璋衝到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妻子,讓她靠在自己懷裡,一迭聲地問道:
“妹子,妹子,你感覺怎樣?啊?好點沒有?可嚇死重八了……”
這位殺伐決斷的鐵血帝王,此刻眼中竟泛起了渾濁的淚光。
他看著皇后那蒼白如紙、毫無血色的臉龐,深陷的眼窩,只覺心如刀絞。
思緒不由飄回那些烽火連天的歲月。
是懷中這個女人,在他最微末時給予溫暖……
在他征戰四方時穩定後方……
在他暴躁易怒時耐心勸慰……
她是他朱元璋的根,是他的魂!
他無法想象,沒有她的日子,這冰冷的皇宮,這至高無上的皇位,還有何意義。
“重八……”
馬皇后虛弱地抬手,輕輕拍了拍朱元璋緊抓著自己的、青筋暴起的手背,聲音細若遊絲:
“人各有命……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別再……別再為難那些太醫了……讓他們……都回去吧……”
“不行!絕對不行!”朱元璋猛地搖頭,淚水終於奪眶而出,“妹子,朕是皇帝,朕已派人去找全天下的名醫了!一定能找到能治好你的人!”
“聽話……重八……”馬皇后眼神開始渙散,聲音越來越低,“我累了……我……我先睡會兒……”
話未說完,她頭一歪,再次暈厥過去,手臂無力地垂下。
朱元璋驚恐地大叫,緊抱著妻子漸漸冰涼的身體,朝外嘶吼:
“太醫!太醫!快進來!皇后又暈了!快!”
一直在門外候命的太醫院院使戴思恭聞聲,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
也顧不上君臣禮儀,直接撲到床前,伸出三指,顫抖著搭在了馬皇后腕間的脈門上。
時間,在此刻彷彿被無限拉長。
殿內只剩下朱元璋粗重的喘息聲和戴思恭凝神診脈時,自己那如擂鼓般的心跳聲。
所有宮人皆跪伏在地,連大氣都不敢喘。
半晌,戴思恭緩緩收回手,閉上眼睛,重重叩頭下去,老淚縱橫:
“陛下……娘娘……娘娘脈象愈微,如屋漏殘滴,雀啄連連……此乃大限之兆……老臣……實在是無能為力了……”
“不——”
朱元璋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哀嚎,絕望如潮水般將他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