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懸絲斷症(1 / 1)
在朱元璋親自引領下,顧逸之步入了坤寧宮內殿。
藥味更加濃郁。
殿內陳設樸素,那張鳳床看得出有些年頭了。
帳幔與被褥雖潔淨,卻掩不住歲月的痕跡,與想象中皇家的奢華相去甚遠。
可見馬皇后平日之節儉。
鳳床帳幔低垂,一隻枯瘦蒼白,不見血色的手腕從帳中伸出,搭在脈枕之上。
太醫院院使戴思恭正凝神為其診脈,眉頭緊鎖,面色沉重。
帳後,傳來馬皇后微弱而斷續的咳嗽聲。
“原禮,皇后情況如何?”
朱元璋急切地問道,聲音不自覺地放輕,生怕驚擾了病榻上的人。
戴思恭緩緩收回手,沉重地搖頭,聲音沙啞:
“啟稟陛下,皇后娘娘積勞成疾氣血衰敗已極,本源大虧……微臣,老朽……唉,回天乏術,實難逆轉了。”
說完,他習慣性地轉身想去開方。
這才注意到朱元璋身後跟進的顧逸之,微微一愣,隨即恍然。
疲憊的眼中閃過一絲好奇,拱手道:
“這位小友,想必便是揭榜而來的神醫?老朽戴思恭,忝為太醫院院使。”
顧逸之不敢託大,連忙還禮:“老太醫言重了,晚輩顧逸之,不敢稱神醫。晚輩可否為娘娘請脈?”
戴思恭點頭,隨即又面露難色,看了看帳幔,又看了看朱元璋,低聲道:
“請脈自無不可,只是……娘娘鳳體……”
顧逸之立刻明白了對方的顧慮。
皇后金枝玉葉,鳳體豈容外男輕易觸碰?
此乃宮闈大防。
戴思恭年高德劭,又是太醫,自無妨。
但他顧逸之一介年輕男子,卻大大不妥。
他微微一笑,從容解下肩上的藥箱,開啟,從裡面取出一個綢布包。
展開,裡面是三根晶瑩剔透,細若髮絲的白色絲線。
“晚輩明白。”
顧逸之將絲線一端遞向戴思恭,自己捏住另一端。
“有勞老太醫,將此線繫於娘娘腕上寸、關、尺三脈之處。”
見到這三根絲線,戴思恭先是怔住。
隨即像想到了什麼,雙眼猛地睜大,臉上露出了極度震驚與難以置信的神色,連聲音都帶著一絲顫抖:
“這……這是……失傳已久的……懸絲診脈之術?!”
顧逸之平靜點頭:“正是。”
得到肯定答覆,戴思恭看顧逸之的眼神徹底變了。
之前的疑慮盡去,取而代之是一種近乎朝聖般的敬畏與激動。
他伸出微微發抖的手,接過絲線,動作極其小心而精準,如同對待絕世珍寶般,將三根天蠶絲分別扣在了馬皇后手腕的寸、關、尺三部。
顧逸之閉上雙眼,左手輕輕扯動絲線,將其拉直,微微繃緊,右手食指、中指、無名指三指,如同搭在真實脈搏上一般,虛按在那三根纖細的絲線上。
殿內再次陷入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聚焦在顧逸之那專注而平靜的臉上,以及他搭在絲線上的三根手指。
朱元璋更是緊張得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時間一點點流逝。
顧逸之的指尖感受著那透過天蠶絲傳來的極其微弱而複雜的脈象。
脈象浮而無力,如水中漂木,重按則無。
此乃氣血極度虧虛之象。
時而滑利,提示體內有痰溼未清。
跳動間隔良久才微弱一動,顯示心氣衰微……
足足過了一炷香的功夫,顧逸之才緩緩睜開眼,輕吐一口濁氣。
“陛下,”他轉向朱元璋,語氣沉穩,“透過脈象看,皇后娘娘早年隨陛下奔波勞碌,風餐露宿,根基受損。”
“年輕時尚可支撐,如今年紀漸長,往日積弊便一併爆發出來。”
“因此,老太醫診斷無誤,娘娘確是積勞成疾,氣血兩虧,乃至心神俱損之症。”
聽到前面,顧逸之準確說出皇后早年經歷,朱元璋眼中燃起希望。
但聽到最後,那與戴思恭並無二致的結論,他眼中的光芒再次迅速黯淡下去。
整個人彷彿瞬間被抽走了力氣,踉蹌一步,聲音嘶啞而絕望:
“好……朕……朕知道了……積勞成疾,油盡燈枯,無力迴天……朕不怪你,你走吧……”
淚水,再次從這鐵血帝王的眼中滑落,帶著無盡的悲涼。
然而顧逸之卻微微皺眉,臉上露出一絲困惑:
“陛下……草民何時說過……油盡燈枯?無力迴天了?”
“嗯?”
朱元璋猛地抬頭,渾濁的淚眼中充滿了錯愕。
顧逸之語氣肯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
“娘娘此症,雖然後果嚴重,病情複雜,但也並未到真正藥石罔效的絕境。在草民看來,尚可一試。”
“你說什麼?你……你能治?!”
朱元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上前一步,雙手如鐵鉗般死死抓住了顧逸之的雙肩。
巨大的力道讓顧逸之感覺肩胛骨都在呻吟作響。
“陛下,陛下!您先別激動!”顧逸之忍痛道,“娘娘之病,看似一團亂麻,無從下手。但只要理清頭緒,草民有七成把握,可以穩住病情,並使之好轉!”
“七成把握……”
朱元璋喃喃重複著這四個字,彷彿聽到了世間最美妙的仙音。
巨大的驚喜衝擊之下,他只覺一陣天旋地轉,身子一軟,竟直直朝後倒去。
“父皇!”
“陛下!”
朱標和旁邊的太監驚撥出聲,手忙腳亂地扶住他,將一張椅子迅速塞到他身下。
朱元璋癱坐在椅上,胸口劇烈起伏,看著顧逸之,嘴唇哆嗦著,卻一時激動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咳咳咳……重八……咳咳……這是……誰啊……”
床榻上,馬皇后再次被驚醒。
虛弱地睜開眼,看到床前陌生的年輕面孔,立刻明白了過來。
氣急之下,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你……你怎麼又……我不是說了……不讓你再找……咳咳咳……別再牽連無辜了……”
“嘿嘿,妹子,妹子你的病有救了!這位小神醫說了,他能治!”
朱元璋連忙撲到床前,抓住妻子的手,激動得語無倫次。
馬皇后艱難地轉過頭,看著顧逸之,眼中充滿憐憫與擔憂:
“孩子……你還年輕……不知這其中利害……治不好我……是要掉腦袋的……切莫……枉送了性命……快走吧……”
聽到馬皇后在自身垂危之際,首先想到的竟是他的安危,顧逸之心中不由一暖,升起一股由衷的敬意。
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語氣真誠而堅定:
“娘娘仁德,草民感佩。但請娘娘放心,您的病,小子確有把握。”
“您並非罹患不治之症,只需以特殊針法疏導經絡,激發元氣,再精心調理,鳳體定可日漸康復。”
“那就快!快施針吧!”
朱元璋迫不及待地催促道,彷彿生怕晚上一刻,希望就會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