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義子(1 / 1)
顧逸之的話音落下,殿內霎時陷入一片死寂。
朱元璋臉上的焦躁與期盼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愕然。
隨即,那愕然之下,洶湧而起的是帝王尊嚴遭遇冒犯的震怒與極度為難的掙扎。
他額角的青筋不受控制地微微跳動,一雙虎目死死盯住顧逸之。
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分辨此言究竟是實情,還是膽大包天的褻瀆。
龍榻之上的馬皇后,亦是呼吸一滯,隨即又是一陣壓抑不住的劇烈咳嗽。
蒼白的臉頰因這突如其來的言語和咳嗽泛起一陣異樣的潮紅。
她艱難地抬起眼皮,望向站在不遠處的年輕郎中,那雙原本因痛苦而有些渙散的眸子,此刻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有驚愕,有羞赧,更有一絲瞭然於命運的苦澀。
宮闈之內,禮法大防重於泰山。
皇后鳳體,母儀天下,何等尊貴無瑕!
莫說是在陌生男子面前袒露肌膚,便是衣冠稍有不整,傳將出去,也是足以震動朝野、有損國體的駭人聽聞之事。
這已不僅僅是醫術能否施展的問題,更是關乎皇家顏面、儒家綱常的根本性原則!
“你……你……”
朱元璋指著顧逸之,手指因憤怒和糾結而微微顫抖,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聲音:
“豈有此理!皇后鳳體,豈容……豈容……”
他“豈容”了半天,後面那“男子直視”或“褻瀆”之類的詞,終究因顧忌馬皇后的病情而未能出口。
但那滔天的怒意和否決的態度已表露無遺。
顧逸之早已料到會是如此反應。
他深深低下頭,姿態謙卑,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醫者堅持:
“陛下明鑑,草民深知此請大為不妥,冒犯天威鳳儀,罪該萬死。”
“然,七星續命針乃逆天奪命之術,行針之位皆在人體要害大穴。”
“胸前檀中、鳩尾、巨闕,關乎心脈宗氣;背後神道、靈臺、至陽,牽連脊柱神髓;腹部關元、氣海,更是性命根源之所。”
“針尖毫釐之差,便效果迥異,甚至可能立時斃命。”
“隔衣施針,無法精準辨認穴位深淺、體表細微變化,氣息感應亦受阻滯。”
“草民……實在不敢以娘娘萬金之軀行此冒險之事。”
他陳述的是冰冷而殘酷的醫學事實,不帶任何個人情緒,卻更讓朱元璋感到一股無力的窒息。
絕望之下,朱元璋猛地轉頭,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浮木般,急切地看向侍立一旁,同樣面色凝重的太醫院院使戴思恭。
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哀求:
“原禮!你……你是我大明太醫之首,醫術精湛!你可通曉這七星續命針?”
“若由你來施針,是否便可免去……免去這些不便?”
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兩全其美的辦法。
由年高德劭,身為太醫的戴思恭來施針,至少,在禮法上勉強說得過去。
顧逸之聞言,亦坦然看向戴思恭:
“若戴老太醫通曉此針法,由他施針,自然更為妥當。施針要點在於以自身內息御針,手法需用捻轉補法,引動……”
他話未說完,卻見一旁的戴思恭渾身猛地一震,豁然抬頭,臉上不再是之前的凝重,而是充滿了無比的震撼與激動。
那雙佈滿血絲的老眼瞪得極大,死死盯著顧逸之,聲音顫抖得幾乎語不成調:
“敢問……敢問小先生……您……您方才所說的針法……可是……可是那記載於上古醫典《青囊經》中,早已失傳數百年……”
“傳說能借北斗星辰之力,匯聚生機,為垂死之人續命延年的……北斗七星續命針?!”
戴思恭的反應出乎了顧逸之的預料。
他沒想到這位老太醫見識如此廣博,竟能一口道出此針法的古老名稱與來歷。
他微微頷首,確認道:
“老太醫博聞強識,不錯,正是此針。您既知此針,想必……”
“不!不!不!”
戴思恭未等顧逸之說完,便已將頭搖得像狂風中的撥浪鼓,臉上滿是敬畏與難以掩飾的慚愧。
他踉蹌上前一步,竟不顧身份,朝著年輕他幾十歲的顧逸之深深一揖到地,語氣無比誠懇,甚至帶著一絲朝聖般的激動:
“小神醫折煞老朽了!老朽何德何能,敢覬覦此等神技!”
“此針法,老朽不過是年少時,聽授業恩師醉酒後提及過寥寥數語。”
“言其玄妙通神,早已隨《青囊經》散佚而失傳,乃醫道千古憾事!”
“老朽窮盡一生,亦未曾得窺門徑,連想都不敢想,此生竟能有幸,親眼得見有人能施展此針!”
“此乃天意,天意垂憐娘娘啊!”
他直起身,轉向朱元璋,神情肅穆,語氣斬釘截鐵。
“陛下!老臣以項上人頭擔保,此針法確係傳說中之續命神技,絕非虛妄!”
“且此針法玄奧精深,非得其真傳者不可施展。老朽對此一竅不通,若強行施為,無異於謀害娘娘!”
“普天之下,此刻恐怕唯有這位顧小神醫能救娘娘!”
“為娘娘性命計,老臣懇請陛下,務必允准顧小神醫施針!”
“一切禮法規制,在娘娘生死麵前,皆可權宜!”
戴思恭這番擲地有聲的話語,如同一盆冰水,澆滅了朱元璋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連太醫之首,對此都奉若神明,自承遠遠不及,他還能有什麼辦法?!
難題,再次毫無轉圜餘地地,被拋回到了朱元璋面前。
一邊是結髮妻子危在旦夕的性命,一邊是維繫帝國體統的森嚴禮法。
朱元璋緊咬著牙關,下頜線條繃得如同鐵石,臉色在燭光下變幻不定,時而猙獰,時而痛苦,時而掙扎。
他一生殺伐決斷,從未像此刻這般猶豫難決。
偌大的宮殿內,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冰塊,壓得人喘不過氣。
寂靜中,只有馬皇后越來越微弱,夾雜著痛苦呻吟的呼吸聲,如同重錘,一下下敲擊在朱元璋的心上。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息都顯得無比漫長而煎熬。
良久,病榻上的馬皇后,目光在顧逸之年輕而乾淨,帶著醫者獨有的專注與平靜的臉上停留了許久。
那眼神,起初是審視,繼而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最終,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極其虛弱地牽動嘴角,露出了一個淺淡卻清晰的笑容。
聲音雖輕,卻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孩子……你方才說,你今年……十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