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就認這一個(1 / 1)
顧逸之一怔,全然不明白馬皇后為何在此刻突然問起這個,但他還是依禮恭敬回答:
“回娘娘的話,是,草民虛歲十八。”
馬皇后眼神溫和,那是一種超越了身份隔閡的、帶著母性光輝的慈愛,細細打量著他的眉眼,
“十八……好年紀。那你……家中父母可還健在?”
顧逸之眼神微微一黯,垂下眼簾,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勞娘娘垂詢。草民福薄,無父無母,自幼由養父收養,習得些許微末醫術。養父也已於三年前過世了。”
“可憐的……也是個命苦的孩子……”
馬皇后輕輕嘆息一聲,那嘆息中充滿了真切的憐惜與同情,彷彿眼前站著的不是陌生的郎中,而是一個令人心疼的後輩。
她停頓了片刻,似乎在積攢力氣,然後,用盡力氣,清晰而緩慢地說道:“孩子……我……我想收你做我的義子,你看……怎麼樣?”
“什麼?!”
“不可!”
馬皇后此言一出,宮殿之內,靜得落針可聞。
彷彿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唯有幾道陡然變得粗重急促的呼吸聲,成了此刻最刺耳的躁動。
朱元璋那飽經風霜,刻滿了歲月與權勢痕跡的臉龐,再也無法維持帝王的鎮定,瞬間寫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
他猛地扭頭看向馬皇后,眼神如同被侵佔了領地的猛虎,銳利、驚怒,更帶著一絲被最親近之人突然背離的痛心與不解。
他幾乎是本能地脫口反對。
然而,當他凌厲的目光,撞上馬皇后那雙因久病而深陷,卻依舊堅定的眸子時,那即將噴薄而出的怒火,竟硬生生被堵在了喉間。
眼前的女子,是他貧賤時的髮妻,是與他攜手走過屍山血海,共歷無數磨難的馬秀英,是這深宮之中,唯一能讓他放下戒備,袒露軟肋的“妹子”。
她的臉色是那樣憔悴,氣息是那樣微弱,彷彿下一刻就會油盡燈枯。
可那眼神中的決意,卻像磐石般不可動搖!
朱元璋嘴唇囁嚅了幾下,最終只是重重地哼了一聲,別過頭去,胸膛劇烈起伏,顯示著他內心極度的不平靜與掙扎。
他這反應,與其說是帝王的否決,不如說是一種無奈而焦躁的默許。
馬皇后將朱元璋的反應看在眼裡,心中微澀,卻更多是瞭然。
她瞭解她的重八,比了解自己更甚。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更平穩些,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儘管那威嚴因虛弱而打了折扣。
“跪了一片……做什麼?我……我又不是立刻就要死了。”
“妹子!呸呸呸!什麼死不死的!咱不准你說這等不吉利的話!”
朱元璋像是被蠍子蜇了一下,猛地轉回頭,也顧不得什麼禮法規矩了,幾乎是撲到榻前,伸手就要去捂馬皇后的嘴,眼眶卻不由自主地紅了。
旁邊一直跪著的太子朱標,聞言也是心中一緊,噌地一下試圖站起身來,想要湊到母親榻前安慰。
可他素來體態肥胖虛浮,腿腳又有宿疾,加之久跪氣血不暢,這猛然一起身,竟雙腿一軟,失去了重心。
龐大的身軀不受控制地向一旁歪倒,口中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標兒!”
朱元璋驚撥出聲,目眥欲裂。
戴思恭也嚇得魂飛魄散。
可他距離稍遠,反應不及。
顧逸之本一直束手垂立一旁,恪守本分,不欲在皇家內部事務中多置一詞,多行一步。
然而,醫者仁心已成本能,眼見朱標即將摔倒,且朱標那驚慌求助的目光正巧掃過自己,他終究無法袖手旁觀。
只見他身形微動,如流水行雲般悄無聲息地向前踏出一步,恰好位於朱標傾側的方向。
手臂穩穩探出,不偏不倚地托住了朱標腋下與手臂。
一股柔和而精準的力道傳來,瞬間卸去了那下墜之勢,將朱標肥胖的身軀扶正。
隨即,不等眾人看清,他已疾速收回手臂,退回原本的位置,垂首而立,彷彿從未移動過分毫。
這一邁、一託、一回,動作流暢自然,全在電光火石之間完成。
若非朱標此刻已穩穩站住,幾乎讓人以為是幻覺。
朱標驚魂甫定,下意識地活動了一下腿腳,卻突然察覺,方才那無力支撐、痠軟刺痛的右腿,此刻竟然傳來一股溫潤的熱流。
痠痛之感大減,竟讓他能平平順順,不再踉蹌地走到了馬皇后的床榻之前。
他心中驚疑,不由得多看了顧逸之一眼。
只見那少年郎中依舊低眉順目,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順手而為。
戴思恭將這一切細微之處盡收眼底,心中更是震動。
這少年郎中外表年輕,行事卻如此老成持重,手法精準玄妙,更難得的是懷有仁心卻不居功,懂得進退。
此子,絕非池中之物!
“父皇!”
朱標定了定神,他是仁厚之人,感念顧逸之方才援手之恩,又心繫母親病情,便再次開口,試圖斡旋:
“義子一事,若是父皇仍覺於禮制有所顧慮,不若……不若便視為兒子的義弟,由東宮出面,如此,或可稍減物議……”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朱元璋沒好氣地瞪了一眼,粗聲打斷:
“怎麼!老子不要的,便宜你了是吧?你這太子當得,倒是會撿現成!”
這話說得實在過於粗鄙直白,帶著一股市井潑皮般的蠻橫。
戴思恭聽得額頭冷汗直冒,連連以袖擦拭,以掩飾尷尬。
顧逸之卻依舊面無表情,束手垂首,彷彿泥雕木塑,靜靜等待著最終的裁決。
他能做的,已經都做了。
醫術已盡,人心難測,如今也只能聽天由命。
“重八……你……”
病榻上的馬皇后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喘襲來,臉色憋得青紫。
她卻倔強地推開朱元璋遞過來的茶水,喘息著,用盡力氣斷斷續續地說道:
“你……不讓我認這義子……我……我就……咳咳咳……就不治了!左右……左右也是個死……”
她如今即便已病入膏肓,形銷骨立,此刻眉宇間竟驀地煥發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那是曾與他朱元璋並肩征戰沙場,統御六宮的開國皇后獨有的氣魄。
朱元璋急得額頭青筋暴跳,卻又捨不得對愛妻說一句重話,只能捧著茶水,語無倫次地勸道:
“妹子,妹子!這話可說不得,萬萬說不得啊!咱……咱也沒說不讓他治不是?咱這不是……這不是在想法子嘛!”
馬皇后喘勻了幾口氣,勉力壓住咳嗽,這才稍稍放低了聲音。
用近乎耳語的音量,只容朱元璋一人聽見,語氣卻帶著一絲罕見的執拗與決絕:
“朱重八……你……你在外收的義子,沒有二十,也有十八了……那些殺才……哪個不是跟著你刀頭舔血過來的?”
“我……我馬秀英這一生……就認這……這一個……乾淨的……醫者仁心的孩子……”
她的話未說完,氣力已然耗盡,身子一軟,倒在朱元璋懷裡,只剩下急促而痛苦的喘息,眼神卻依舊固執地望著他。
朱元璋抱著妻子輕飄飄的身軀,感受著她生命的急速流逝,心如刀絞。
他欲要發作,想斥責這不合規矩,想維護他朱家皇室的體面。
可看著妹子那哀求而決絕的眼神,所有的話都堵在了胸口,化作一聲沉悶痛苦的低吼。
一雙虎目之中,已是佈滿了血絲,淚光隱現。
殿內再次陷入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