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皇帝也犯難(1 / 1)
直到此時,這位葛林太醫才似乎鬆了口氣,在顧逸之床邊的凳子上坐下。
他捋了捋自己的山羊鬍,開口道:
“顧郎中,你乃我大明之祥瑞,皇后娘娘得以轉危為安,全仗你回春妙手。能為顧郎中診治理療,實乃葛某之幸。”
顧逸之聽著這開場白,心中瞭然。
這通常意味著對方準備進行一番長篇大論的探討或感慨。
他此刻更關心的是馬皇后的現狀,於是便直接切入主題,語氣謙和地問道:
“葛院判,請恕晚輩失禮,晚輩心中仍掛念皇后娘娘鳳體,不知娘娘如今……”
葛林臉上露出一絲驚訝,隨即恍然,眯著眼睛仔細打量了顧逸之幾眼,語氣帶著讚賞:
“果然如戴院使所言,顧郎中心繫天家,性情純良質樸,乃真正的醫者仁心。”
“正因你前日為救治娘娘,不惜耗盡心神氣血,方會力竭暈厥,至今方醒。”
顧逸之不得不再次打斷他顯然有些偏離重點的感慨,堅持問道:
“葛院判,皇后娘娘鳳體如今究竟如何?”
葛林這才正色,對著坤寧宮方向微微拱手,語氣變得鄭重:
“顧郎中真乃華佗再世,扁鵲重生!皇后娘娘如今鳳體康健,脈象平穩有力,體內沉痾盡去。”
“氣血充盈,與前日病危之狀相比,簡直判若兩人!陛下與太子殿下,皆是欣喜萬分!”
聽到這確切的好訊息,顧逸之心中最後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即便是他,此刻也不由得感到一絲欣慰與自豪。
被同行如此盛讚,他臉上微微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赧然,謙遜道:
“葛院判過獎了,晚輩不過是盡醫者本分而已。”
“如今既知娘娘鳳體安康,晚輩亦感心安。既然晚輩已無大礙,不知可否……”
他想說的是,既然自己醒了,皇后也好了,是否可以離開皇宮,回到自己的小院去了。
然而,葛林卻沒讓他把話說完,擺了擺手,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顧郎中此言差矣。醫者雖能懸壺濟世,卻也常難自醫。”
“你如今脈象虛浮,氣血兩虧,元氣大傷,豈能言無礙?”
“陛下已有旨意,命太醫院務必精心照料顧郎中,直至你身體徹底痊癒。待你康復之後,陛下自有封賞。”
嗯?
痊癒之後,再行封賞?
顧逸之心念微動。
按照他對朱元璋性格的瞭解,若皇帝真心想要賞賜某人,根本不會在乎對方是清醒還是昏迷,早就一道聖旨,將金銀爵位賞賜下來了。
如今卻將自己留在宮中,交由太醫院“照料”,美其名曰“養病”,這拖延的意圖,未免有些明顯。
恐怕,朱元璋此刻也正處於一種極其矛盾與尷尬的境地。
情急之下認下的這個“醫者義子”,究竟該如何處置?
重重地賞賜,似乎於禮制不合。
畢竟,他出身卑微,又非戰功出身。
若不賞,又顯得皇家刻薄寡恩,過河拆橋。
更別提還有馬皇后那層關係在。
這種微妙而尷尬的處境,讓顧逸之恨不得自己能再多“暈”幾天,或者乾脆一直“虛弱”下去,才好避開那不知是福是禍的“封賞”。
可偏偏,他甦醒的訊息已經經由馬三寶傳到了太醫院。
這不,馬三寶抓藥回來,還帶來了太醫院院使戴思恭的口信,請顧逸之身子稍微清爽些後,便去見他一面。
顧逸之回想起那位在坤寧宮內,滿臉憔悴卻目光如炬、醫術精湛且為人正直的老太醫,心中不禁揣測其意圖。
同行相見,無非是探討醫術,或是相互較量,乃至明嘲暗諷。
這些場面,顧逸之並不畏懼,他有系統在身,醫術自信不輸於人。
只是,那戴思恭看起來心胸開闊,並非狹隘嫉妒之徒,應當不至於為難自己。
反倒是對方若是以誠相待,虛心請教,自己該如何應對?
是將《青囊經》中的奧義和盤托出,還是有所保留?
這其中分寸,著實難以把握。
思前想後,顧逸之決定暫且採取拖延之策。
先在這臨時的居所裡安心“養病”兩日,觀察一下風向再說。
他如今所在的這處偏殿耳房,位置相對僻靜,身邊也只有馬三寶這一個內侍負責照料。
只要設法讓馬三寶對外傳達自己“仍需靜養,體虛未復”的訊息,想必暫時還能清淨幾日。
畢竟,方才葛林太醫診脈時,顧逸之暗中運轉內息,稍稍調整了脈象,使其呈現出一種外強中乾、氣血虧虛的假象。
為的,就是營造出一種“為救皇后已耗盡精元,短期內難以恢復”的表象。
沒辦法,在這動輒得咎,君心難測的洪武年間想要安穩地活下去,光有醫術還遠遠不夠。
時時刻刻都得動些腦子,未雨綢繆才行!
顧逸之仰臥於床榻之上,雙目輕闔,姿態看似安閒,腦中思緒卻如潮水般翻湧不息,未有片刻停歇。
系統正值升級之機,他目前所掌握的諸般醫學知識倒未受波及,依舊清晰地烙印於腦海。
然而,此前施展“七星續命針”時,體內曾莫名湧現的那股若有若無之氣,卻始終縈繞在他心頭。
那氣息似春日暖流,溫煦怡人,又似山澗溪水,湍湍不息,分明感受到了其存在與流轉。
可一旦靜心凝神,意圖追溯其源頭與去向時,它便如狡黠的游魚,倏忽間隱沒於經脈深處,再難捕捉。
此刻難得一人獨處,周遭寂靜,正是內視自省、探尋那奇異氣感的好時機。
他收斂心神,將意念沉入體內,循著那殘存的一絲微弱感應,小心翼翼地探尋著。
每當他的心神專注至幾近忘我之境,似乎便能觸控到那氣息流轉的一絲軌跡,感知到它如絲如縷的執行路徑。
然而,每每在這關鍵時刻,總有些紛亂的念頭不期而至,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盪開漣漪,打斷了那玄之又玄的感應。
前世的記憶碎片會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與今生的經歷交織碰撞。
更多的時候,是小福那孩子瘦小卻倔強的身影,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他不禁牽掛起獨自留在三山街家中的小福。
那孩子年歲尚小,心性未定,偏又生就一副爭強好勝的脾氣,言語間常帶衝動,不知天高地厚。
雖說跟在自己身邊學醫已有一段時日,奈何天賦所限,於藥材、醫理一道,至今也僅能觸及皮毛,未能窺得門徑。
顧逸之表面上從不苛責,總是耐心教導,然心底深處,卻常為這孩子的將來隱隱感到憂慮。
在這世道,若無安身立命之本,僅憑一股血氣之勇,只怕前路多艱。
“先生,先生……先生?”
一聲略顯猶豫的輕喚,將顧逸之從紛繁的思緒中拉回現實。
他緩緩睜開雙眼。
朦朧間,眼前躬身而立的身影竟與方才心中所念的小福有片刻重疊。
定睛看去,才認出是馬三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