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三個問題(1 / 1)
馬三寶雙手穩穩捧著一隻青瓷藥碗,碗中盛著深褐色的藥湯。
許是一路走得急,他氣息尚未喘勻,胸脯微微起伏,連帶得碗中藥湯也隨之盪漾起細微波紋。
幾滴藥汁濺出,沾溼了他略顯蒼白的指尖。
顧逸之目光掃過少年因急促行走而泛紅的面頰,並未多言,只伸手接過那尚帶餘溫的藥碗。
他並未立刻飲用,而是先習慣性地將碗沿湊近鼻端,輕輕一嗅。
藥氣氤氳,帶著黃芪、黨參、當歸等物特有的溫厚氣息,皆是補益氣血的尋常藥材。
然而,以他浸淫醫道多年的敏銳,立時察覺這湯藥熬煮的火候欠了幾分,未能將藥材精華全然逼出,使得藥性平和有餘,峻補不足。
他心下微哂,這般藥性,於他此刻狀況,倒算恰如其分。
他本無實質惡疾,不過是心神損耗過劇,需徐徐溫養。
葛林院判用藥,果然老道穩妥,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他遂將碗中藥湯徐徐飲盡,末了,將空碗遞還,特意將碗底示於馬三寶,以示未曾浪費。
馬三寶雙手接過空碗,眼神卻遊移不定,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碗沿,嘴唇翕動了幾下。
那宮中內侍慣有的謹慎與遲疑,明明白白寫在他猶帶稚氣的臉上。
這般欲言又止的模樣,顧逸之實在太過熟悉。
家中小童小福,每有心事或闖了禍端,來到他面前時,便是這般神態。
那時,他總會不動聲色地尋個地方安然坐下。
或是執起一卷醫書,或是斟上一盞清茶,營造些許寬鬆氛圍。
方才抬眼看向那侷促不安的孩子,平心靜氣問一句:
“說吧,何事。”
此刻,望著眼前這年歲與小福相仿的少年,顧逸之幾乎是下意識地,放緩了語氣,問道:
“馬內侍,可是遇到了什麼難處?”
馬三寶聞言,身子微微一顫。
他年方十二,遭逢父死家散之鉅變,不得已淨身入宮。
在這深牆之內,每日戰戰兢兢,能強顏歡笑已屬不易。
這宮中,似他這般年少入內者並非少數,大多如無根浮萍,誰又會真正在意一個卑微內侍的喜怒哀樂?
顧逸之這看似平常的一問,卻如投入靜湖的石子,在他心中漾開圈圈漣漪。
他眼角霎時一酸,慌忙低頭掩飾,聲音帶著幾分哽咽:“顧……顧郎中怎知……”
話未說完,心中積壓的委屈與惶恐幾乎決堤。
他深知眼前這位郎中雖來歷不明,但醫術通神,更兼目光溫和,絕非惡人。
念頭急轉之間,他再顧不得許多,撲通一聲便跪倒在地。
他跪得快,顧逸之扶得更快。
在這規矩森嚴的宮城之內,若被旁人瞧見一個內侍跪拜自己,只怕頃刻間便是禍事臨頭。
他一把托住馬三寶的手臂,力道沉穩,神色卻嚴肅起來:
“有事但說無妨。切勿行此大禮,徒惹是非。”
馬三寶亦是機靈,立時醒悟,藉著顧逸之的攙扶站起身,用衣袖迅速拭了拭眼角,壓低聲音道:
“顧先生恕罪,是小的一時情急。我……我有一同鄉,病勢沉重,已是危在旦夕,求顧先生髮發慈悲,救他一命!”
顧逸之聞言,並未立刻應答,只是眉尖輕輕蹙起。
他生就一雙柳葉長眉,此刻微蹙,更添幾分文人沉吟的風致。
這形容,還是小福從前偷看話本子後,用來打趣他的。
往昔只覺無奈,此刻在這深宮之中,竟莫名生出一絲對那調皮小子的惦念。
他收斂心神,眼下需先理清馬三寶所求之事。
他緩緩自床榻起身,在室內踱了幾步,方停下轉身,目光落在馬三寶焦慮的臉上:
“你要我救人,須得先答我幾個問題。”
馬三寶如同抓住救命稻草,連連點頭:“顧郎中儘管問,小的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顧逸之沉吟片刻,丟擲第一問:“你與這位同鄉,是自幼相識,還是入宮之後才結識?”
不待馬三寶回答,他緊接著問出後面兩個問題:
“同鄉病重,為何不按規矩上報宮內監,延請太醫院醫官診治?”
“你這同鄉是於皇后娘娘鳳體違和之前便已染病,還是娘娘痊癒之後,才病倒的?”
三個問題問完,顧逸之已踱至屋內那張簡樸的木桌旁。
他動作熟練地取過一旁的小茶爐,撥開灰燼,添上新炭,又置上那把略顯陳舊的銅壺。
這處偏殿雖時常空置,但因隸屬太醫院管轄,炭火供應倒是不缺。
於他而言,算是難得的便利。
炭火漸漸旺盛起來,赤紅的火舌吞吐,帶來融融暖意。
顧逸之靜靜看著火焰,直到壺中水聲漸響,白汽氤氳,他才提起銅壺,將沸水注入早已備好的茶盞之中。
茶葉在滾水中舒展,茶香隨之逸散開來。
這般泡茶之法,在大明士大夫眼中,或許失之粗率,但顧逸之向來不以風雅自居,只求隨心適意。
就在茶香嫋嫋升起之時,一直沉默思索的馬三寶終於抬起了頭,眼中閃過一絲明悟與決然。
“原來如此……”他低聲自語,隨即神色一正,朝著顧逸之鄭重地行了一揖,“多謝顧郎中指點迷津。”
他說話時仍帶著些許雲南鄉音,嗓音尚處於變聲期的青澀,但那神態舉止,卻努力模仿著成人的沉穩。
顧逸之看著他,彷彿看到了另一個在困境中迅速成長的影子。
他緩緩擺手,語氣依舊平和:“我只是提了三個問題而已,何來指點之說。馬內侍請講。”
“不敢當顧郎中如此稱呼,”馬三寶態度謙遜,組織著語言,“郎中三問,環環相扣,如同明燈,照亮了小的方才被憂懼矇蔽之心。”
他頓了頓,開始逐一回答:
“我那同鄉,名叫花束瑛。並非自幼相識,乃是入宮之後,因口音相近,彼此才多了些照應。”
他略微靦腆地笑了笑,迅速瞥了顧逸之一眼,又低下頭去。
“花兄比我年長几歲,入宮也早,行事頗為老成,平日對小的多有照拂。”
“他此次患病,起初只是尋常風寒,卻拖延日久,一直未能痊癒……”
說到此處,他話鋒轉入第二個問題,聲音壓得更低。
“之所以未敢上報宮內監延請太醫,實因當時皇后娘娘病重,太醫院上下皆忙於鳳體,無人敢分心他顧。”
“花兄……他也不敢聲張,唯恐自身病氣汙穢,若傳揚出去,衝撞了娘娘鳳駕,那便是萬死莫贖之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