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皇帝召見(1 / 1)
離開坤寧宮時,夕陽的餘暉為巍峨的宮牆鍍上了一層金邊。
顧逸之在宮人的引領下緩步而行。
行至宮門處,他忍不住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這片集天下權勢與機密於一身的宮城殿宇。
也正是在這一瞥之間,他瞧見一個略顯熟悉的身影,正沿著宮牆下的陰影,腳步匆匆而又竭力剋制地朝著他這個方向趕來。
是那位在他中毒暈厥後,替換馬三寶前來照料他的小內侍。
那小內侍跑得氣喘吁吁,面色漲紅,卻又不敢在宮中真正奔跑。
好不容易趕到顧逸之面前,氣息尚未喘勻,一句話斷成了好幾截才勉強說出:
“皇……皇上……傳召……顧郎中……即刻前往……御書房……覲見……”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顧逸之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平靜地點了點頭:
“有勞內官帶路。”
他隨著那小內侍,再次轉身,一步步邁向大明帝國權力核心的所在——朱元璋的御書房。
寂靜而莊嚴的宮闈長廊,彷彿一張巨口,再次將他的身影吞沒。
他步履平穩,禮數週全,神色如常,唯有袖中微微蜷起的手指,洩露了他心底一絲難以完全壓抑的不安。
御書房內,光線略顯幽暗,空氣中瀰漫著墨香與一種屬於權力的沉重氣息。
那位以龍虎之姿威震天下的皇帝朱元璋,此刻並未端坐於御案之後,而是負手立於窗前。
高大的身影在逆光中顯得愈發具有壓迫感。
顧逸之甚至能隱約嗅到,對方身上似乎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肅殺血氣。
顧逸之依禮深深下拜,言辭恭謹:
“草民顧逸之,叩見陛下,吾皇萬歲。”
他的禮才行完,尚未起身,朱元璋已然轉過身,目光如電,直射而來。
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劈頭便是一句責問:
“入宮這許多時日,皇后已然痊癒,你為何遲遲不來拜見於朕?”
顧逸之心中苦笑。
這宮城之內,大小事務,又有哪一件能真正逃過這位開國皇帝的法眼?
自己身中蠱毒、纏綿病榻於偏殿休養之事,若無他朱元璋的默許乃至安排,又豈能如此安穩?
這番責問,不過是帝王心術,意在敲打,要給自己一個下馬威罷了。
他並未顯露絲毫怯懦,只是依著常理,平靜回道:
“回陛下,草民無能,前些時日身染惡疾,病勢沉重,連日昏沉。”
“蒙陛下天恩浩蕩,允准戴院使日日前往診視用藥,直至今日,方覺氣息稍順,身子略有好轉。”
“故而未能及早前來叩謝天恩,還請陛下恕罪。”
朱元璋那原本帶著審視與些許殺氣的面容,在聽到這番合情合理的回答後,略微鬆動了幾分。
但他隨即眉頭一挑,語氣依舊帶著慣有的粗豪與直接:
“怎的還一口一個草民?這般自稱,成何體統!”
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指向旁邊一張紫檀木圓凳。
“起來吧,坐下回話。既是一家人了,不必總是跪著說話。”
這“一家人”之說,倒真是讓顧逸之愣怔了一瞬,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是……真要認下自己這個毫無根基的民間郎中所謂的“義子”名分了?!
朱元璋眼角餘光掃過顧逸之臉上那一閃而過的驚詫,似乎頗為滿意自己話語帶來的效果。
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隨即發出一陣洪亮而頗具穿透力的大笑:
“哈哈哈!小子,你治好了咱的妹子,便是於國有功,於家有恩!”
“咱認下你這個義子,有何不可?不虧,不虧!你小子,是有些真本事在身上的!”
顧逸之正欲起身謝恩,朱元璋的笑聲卻戛然而止。
如同夏日驟雨初歇,臉上瞬間蒙上了一層陰雲,語氣也轉為沉肅:
“只是……你既有如此起死回生之神技,自身又怎會病得如此沉重,纏綿這許多時日?”
“莫非這太醫院的湯藥,對你竟無絲毫效用?”
果然,核心的問題在此。
顧逸之心念電轉,早已備好的答案此刻自然流出,言辭懇切中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
“陛下明鑑,此事實在是……一則,醫者難自醫,古有明訓。關乎己身,難免心神動盪,判斷易失精準。”
“二則,術業有專攻,逸之所長,或在於針石激引生機。”
“於這等需徐徐調理之內損虛症,反倒不及戴院使經驗老道,用藥精純。”
“此番能轉危為安,實賴戴院使……”
“好了!”
朱元璋不等他說完,便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語氣似乎緩和了些,卻又帶著一種不容深究的意味:
“你為救治皇后,耗盡心神心血,以致元氣大傷,在宮中將養幾日也是應當應分的!”
“都是一家人了,朕難道還會虧待功臣不成?!說起來,當初張榜天下……”
他的話頭在這裡微妙地頓住,視線落在了顧逸之腰間懸掛的那枚木質令牌之上。
那令牌形制簡樸,並無過多紋飾,但木質紋理特殊。
朱元璋一眼便認出,那是馬皇后貼身攜帶多年之物。
雖由宮廷御工精心打磨,其所用之材,卻源自他們夫妻起家的鳳陽故土。
朱元璋望著那令牌,目光變得複雜起來。
方才那股逼人的氣勢悄然斂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帶著幾分感慨,幾分瞭然,喃喃低語道:
“咱這妹子啊……終究還是她最懂得咱的心思……”
顧逸之尚未完全參透,朱元璋這句意味深長的感嘆背後,究竟藏著多少層含義。
便見這位帝王已收斂了瞬間外露的情緒,重新恢復了那副掌控一切的姿態,隨意地問道:
“說說吧,皇后都許了你些什麼好東西?也讓咱聽聽。”
顧逸之便將馬皇后所賜的醫館、太醫院行走之權、閱覽典籍、支取藥材等恩典,以及自己那番“惟願天下泰平百姓溫飽”的心願一一據實回稟。
他深知自己根基淺薄,所求不過是立足之地與行醫之便,並無意捲入任何權力紛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