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心意已決(1 / 1)
顧逸之聞言,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著實未曾料到,馬皇后竟會如此乾脆利落地重提認親之事。
且口吻這般斬釘截鐵,毫無轉圜餘地。
他連忙自錦墩上起身,因動作稍急,眼前甚至泛起一陣短暫的暈眩。
穩住身形後,才深深一揖,言辭懇切中帶著幾分惶恐:
“皇后娘娘天恩浩蕩,垂愛至此,草民……逸之心下實在感激不盡,沒齒難忘!”
“只是……當日情勢危急,娘娘鳳體堪憂,逸之所言,或有僭越之處,實為堅定娘娘求生之念,萬不得已而為之。”
“逸之本分,乃一介醫者,唯願娘娘鳳體自此康泰,福澤綿長,庇佑天下蒼生,於此之外,實不敢再有他求。”
馬皇后卻不容他推拒,擺了擺手,那動作帶著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決斷風範,語氣更是毋庸置疑:
“誒,你這孩子,怎地這般迂闊!咱說出去的話,便是潑出去的水,落地生根,豈有收回之理?!”
“咱瞧著你就覺得投緣,這門親事,咱心裡已然認定了!”
她見顧逸之面色依舊帶著病後的蒼白,氣息也略顯短促,語氣不由得放軟了些,帶著真切的關懷。
“你身子骨還沒好利索,快些坐下說話。在咱這兒,不必拘著那些虛禮。”
“若是覺得支撐不住,定要直言,萬萬不可強撐硬挺。”
脫離了沉痾纏身的苦楚,馬皇后的性情似乎也恢復了往日的爽朗與親切。
她此刻彷彿卸下了母儀天下的威儀光環,更像是一位尋常人家慈祥而又爽直的長輩。
眼中帶著對市井生活的懷念與好奇,饒有興致地問道:
“咱可是有好些年頭沒踏足過三山街那塊地界了,上一回去,還是當年跟著陛下打仗,路過歇腳的時候……”
“唉,那些刀光劍影的舊事,不提也罷。”
她話鋒一轉,興致勃勃地追問:
“快快跟咱說說,如今那三山街是什麼光景?可還像當年那般熱鬧?街口的牌坊還在不在?”
提及自己最為熟悉的三山街,顧逸之緊繃的心絃也不由得鬆弛了幾分,話語間自然地帶上了幾分煙火氣。
他從街頭徐寡婦那間生意總是很好的豆腐攤說起,講到她那手磨豆腐的絕活和待人接物的爽利。
又說到街尾的劉大爺,守著個修修補補的攤子,那把他常坐的破藤椅彷彿永遠也修不完,卻成了街坊鄰里閒話家常的中心。
自然,也少不了說起自家“濟世堂”的日常。
抓藥、問診、炮製藥材的瑣碎,以及店裡那個名喚小福的學徒,機靈是機靈,卻也時不時會鬧出些讓人哭笑不得的麻煩……
他娓娓道來,言語平實,卻將三山街的市井風情、人情世故描繪得栩栩如生。
馬皇后聽得津津有味,臉上始終帶著溫暖而包容的笑意,不時插話詢問幾句細節。
“徐寡婦的豆腐腦還是那般嫩滑嗎?”
“劉大爺的身子骨還硬朗否?”
殿內氣氛一時變得格外溫馨融洽,彷彿並非在森嚴的坤寧宮,而是在某個尋常人家的廳堂,進行著一場輕鬆愉快的家人閒談。
說了好一陣子,馬皇后才漸漸收斂了臉上過於外露的笑容,神色轉為鄭重。
她目光溫和卻堅定地看著顧逸之,認真說道:
“孩子,別的事兒,或許咱還要顧及朝廷法度、宮中規矩,不能全然做主。”
“但這認你作義子一事,是咱親口所言,心意已決,絕不更改。”
“你救了咱的性命,這是天大的恩情,堪比再造。”
她頓了頓,語氣愈發懇切:
“你且說說,除了這個名分,你自己可還有什麼想要的賞賜?”
“金銀田宅,或是其他什麼?只要咱能力所及,定無二話。”
顧逸之聞言,神色一肅,再次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朝著馬皇后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大禮,額角輕輕觸碰到冰涼的金磚地面。
“皇后娘娘仁心厚德,眷顧之情,逸之沒齒難忘,永銘於心。”
“逸之生於鄉野,長於市井,素來只知潛心鑽研醫道,但求能以這身微末技藝,略盡綿薄之力,解人病痛,扶危濟困,於心已足。”
他略作停頓,彷彿在斟酌詞句,隨後說出了心中最為質樸的願望:
“若言心願,逸之不敢奢求其他。惟願一日三餐得以溫飽,四季平安無憂,能與三五友人、門下學徒安然相伴,平日裡坐堂診脈,救治病患,於願足矣。”
“若蒙娘娘恩賜,逸之所求,不過一安穩住所,可遮風避雨。些許治病所需之草藥,可供鑽研施用,便再無他求矣。”
他這番樸實無華,毫無功利之心的回答,顯然令馬皇后深感滿意,眼中讚賞之意更濃。
看著眼前這眼神澄澈、心性質樸的年輕人,她不由得想起了許多年前,自己與朱元璋尚是布衣之時,那些相伴征戰、相互扶持的歲月。
曾經的少年意氣,壯志豪情,如今大多已消磨在朝堂的紛繁政務與無盡的權衡齟齬之中。
顧逸之身上這份難得的純粹與淡然,恍若一股清冽的山泉,悄然流入這富麗堂皇卻難免沉悶的宮闈,令人心曠神怡。
馬皇后微微頷首,示意身旁宮人將顧逸之再次扶起。
“既然你心意如此,咱便依你。”她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咱便賜你一處醫館,就在三山街後巷,位置清靜,也方便你行醫濟世。”
“再授你太醫院行走之權。此非正式官銜,但你可憑咱給你的令牌,自由出入太醫院。”
“只需事先與戴思恭院使知會一聲便可。”
除了這些,馬皇后還額外開恩,准許顧逸之每月可依例支取太醫院藥署記憶體放的丙等藥材,供其研究與使用。
允他閱覽太醫院所藏醫藥典籍。
甚至其每月俸祿,皆比照戴思恭的份額髮放。
這些恩典,在大明疆域之內,可謂獨一份的殊榮。
既體現了皇家的浩蕩天恩,又巧妙地規避了直接授予官位實權可能帶來的朝野非議與紛爭。
顧逸之對此安排心領神會,亦深感滿意。
他本就不願置身於朝堂風波之中,能得此便利,潛心醫道,正是他夢寐以求的結果。
更何況,他心知肚明,自馬皇后被他從鬼門關拉回的那一刻起,他所知曉的那個歷史軌跡上的大明,已然發生了不可預知的偏轉。
從今日起,他顧逸之,將親身踏入這個由他親手改變了關鍵節點後,走向未知未來的大明洪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