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陰魂不散周大少(1 / 1)
顧逸之被他這猴急的模樣逗笑,方才宮中帶來的種種壓抑與思慮,似乎也在這熟悉的市井煙火氣中消散了不少。
他整了整方才被擠皺的衣袍,便隨著小福一同出了濟世堂,朝著不遠處的東山酒樓走去。
然而,他二人剛剛踏出醫館大門,朝著東山酒樓方向邁出沒幾步。
一個略顯輕浮而熟悉的聲音,便帶著幾分刻意拔高的調子,在前方響了起來:
“哎喲!我當這是誰呢?這不是咱們三山街新出爐的顧大郎中嗎?”
“哦不對不對,現在該叫……顧小神醫了?真是失敬,失敬啊!”
只見東山酒樓裝飾華麗的門口,一個身著錦緞長衫,搖著摺扇的年輕男子,帶著幾名豪僕,大剌剌地攔住了去路。
正是那位家中頗有些財勢,卻因前年被顧逸之診斷出患有隱疾而一直耿耿於懷的周大少。
自那以後,這位周大少便處處看顧逸之不順眼。
顧逸之性情向來不喜爭鬥,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但凡遇見這位周大少,多半是能避則避。
什麼面子名聲,遠不及自家安穩平靜的日子來得重要。
然而,年少氣盛的小福卻咽不下這口氣。
顧逸之尚未開口,他已一個箭步搶上前,挺著尚且單薄的胸膛,毫不示弱地大聲回道:
“正是我們家先生!御封的國醫聖手顧神醫!周大少,你還不快快讓開!”
周大少聞言,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好笑的笑話,仰天發出一陣誇張的大笑:
“哈哈哈哈!顧神醫?就憑他?還有你這個沒規沒矩的小東西,也敢跟本大少如此說話?真是笑話!”
笑聲未落,他竟毫無徵兆地抬腳,便朝著小福踹了過來。
顧逸之臉色一沉,反應極快,側身一步便擋在了小福面前,用自己的後背,結結實實地承受了周大少這蠻橫的一腳。
力道不輕,踹得他身形微微一晃,悶哼了一聲。
“你!你居然敢打我們國醫……”
小福又驚又怒,扶著顧逸之,話喊到一半,嘴巴卻被顧逸之迅速回身捂住了。
顧逸之面色平靜,彷彿剛才挨那一腳的不是自己。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周大少一眼,語氣依舊平和,聽不出絲毫火氣:
“小福,不得無禮。周大少,我等今日是來用飯的,並非來生事的,還請行個方便。”
小福兀自不服,掙扎著低聲道:“可是先生!他……”
“走吧!”顧逸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噤聲,“今日是來吃肘子的,莫要敗了興致。”
然而,周大少顯然並不想就此罷休。
他見顧逸之如此忍讓,氣焰反而更加囂張,嗤笑一聲,對著東山酒樓裡面高聲喊道:
“聽見了嗎?咱們的顧大神醫是來吃肘子的!”
“掌櫃的!給本大少聽好了,今日你們東山酒樓所有的肘子,我周某人全都包了!”
顧逸之並非初次領教周大少的刁難。
對於這等輕浮孟浪的做派,他向來不甚在意,只當是耳邊風過。
倒是身旁的小福,眼見先生受辱,頓時雙目圓瞪,一雙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熱血上湧。
當即就要不管不顧地衝上前去與周大少廝打。
“吃不吃肘子我可以忍!但不准你碰我家先生一根汗毛!”
小福正值血氣方剛的年紀,少年心性如火,最是見不得不平事。
更何況這周大少屢次三番前來尋釁,早已在他心中積下了厚厚的怨憤。
令他未曾料到的是,一向顯得文弱溫和的顧逸之,此刻竟有如此力氣,手臂如鐵鉗般牢牢攔住了他。
小福又是驚訝又是不解,抬頭憤然道:
“先生!您還有沒有點骨氣了!人都欺負到臉上來了,您還要忍?您快放開我!”
顧逸之望著他因憤怒而漲紅的臉,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教導:
“小福,你還是這般沉不住氣,半分穩重也學不會。”
本就氣惱的小福聞言更是委屈,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先生您還這麼說我!您這人……您這人真是……”
顧逸之沒有容他繼續說下去,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我這人便是如此脾性。你跟隨我這些年,應當早已知曉。”
另一邊的周大少見他們師徒二人爭執不下,非但無緩和之意,反而樂得前仰後合,拍手大笑。
他這邊的喧譁吵鬧,早已引來了酒樓內其他食客的注意。
有那與他一般好事,唯恐天下不亂的,躲在人群裡大聲起鬨道:
“不是想吃肘子嗎?跪下來求求我們周大少,說不定賞你們一口骨頭啃啃!”
但也有人認出了顧逸之,小聲提醒同伴:
“誒,那位不是剛得了聖上恩賜的顧小神醫嗎?聽說今日宮裡還特意送了御賜牌匾到濟世堂呢!”
很快,顧逸之的身份便在圍觀者中傳開。
連跑堂的小二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計,好奇地張望著,想看看這場突如其來的衝突將如何收場。
顧逸之心知,事態發展至此,已絕非自己一味低頭隱忍便能輕易化解。
更何況,他骨子裡也並非那等毫無原則,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他再次用力按住躁動不安的小福,沉聲道:
“先生平日是如何教你的?遇事莫要衝動,自有大人來處理。你且乖乖站在一旁看著,莫要再添亂。”
他面色如常,語氣平穩,連語速都未曾加快半分。
在旁人看來,他依舊是那個溫文爾雅、沉穩持重的顧郎中。
然而,日日與他生活在一處的小福,卻敏銳地察覺到一絲不同。
今日的先生,眉宇間似乎凝著一股往日未曾見過的凜然之氣,周身彷彿有無形的屏障,令人不敢小覷。
顧逸之轉身,用自己的身軀將小福完全擋在身後,繼而從容不迫地撣了撣方才因推搡而沾染上衣袍的浮塵。
他抬眼看向氣焰囂張的周大少,臉上非但沒有怒意,反而浮現出一抹帶著幾分憐憫的笑意,朗聲開口:
“周大少,你今日執意為難我顧某人,莫非是因為昨日房幃之間力不從心,心中鬱結,故而特來尋人撒氣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