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東山肘子（1 / 1）
周大少臉色微變，狠狠瞪了顧逸之一眼，惡狠狠的撂下一句：“姓顧的，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然後便帶著家僕，心有不甘卻又無可奈何地匆匆離去。
見這尊瘟神總算走了，徐峰才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轉身熱情地招呼顧逸之：
“顧郎中，消消氣，消消氣！您要的肘子，我一直給您在灶上溫著呢！”
“您千萬別跟周大少那般人物一般見識。還有咱們小福，年紀小，火氣旺，都是真性情！”
他這張嘴，左右逢源，既安撫了顧逸之，又暗中捧了周大少一句，誰都不得罪。
“來來來，顧郎中，您常用的雅座一直給您留著呢，快請隨我來。”
徐峰才說著，便要引顧逸之去他平日習慣的位置。
就在這時，一個跑堂的小二腳步匆匆地來到徐峰才身邊，附耳低語了幾句。
徐峰才聞言一愣，下意識地抬頭望了望二樓的某個包廂方向，隨即臉上堆起更加熱情的笑容，對顧逸之道：
“顧郎中，看來您今日真是好運道！樓上有貴客聽聞您在此，想請您上去一敘，您看……”
顧逸之心知，在旁人看來這或許是難得的攀附機緣，但於他而言，此刻只想安安靜靜吃頓飯，遠離這些應酬麻煩。
於是婉拒道：“徐老闆好意心領。只是我師徒二人今日僅為口腹之慾而來，不便打擾貴客雅興，還請代為致歉。”
徐峰才見狀，有些急了，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提醒道：
“顧郎中，那廂房裡坐著的，可是武定侯郭英郭大人的妻弟！這等人物，萬萬不可怠慢得罪啊！”
“郭大人？”顧逸之故作不解，追問道，“本朝姓郭的官員甚多，不知具體是哪一位？”
他話音甫落，一個爽朗的男聲便自身側傳來：
“好一個郭大人甚多！這位先生，果然快人快語！”
顧逸之轉頭看去，只見一位年約三十左右的男子信步走來。
他身著質地精良的素面綢緞長袍，並無繁複紋飾。
只在腰間懸著一枚品相極佳的玉佩，手腕上繞著一串油光水亮的黃楊木念珠。
面容俊朗，嘴角含笑，眼神卻帶著幾分精明與審視。
那男子走到近前，拱手一禮，姿態頗為客氣，語氣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在下榮保，適才在樓上偶見先生風采，心生仰慕。不知先生可否賞光，移步廂房一敘？”
若是尋常人，得此權貴親眷邀約，只怕早已受寵若驚，忙不迭應承。
然而顧逸之性子本就疏淡，不喜攀附，加之今日確實疲憊，只想與小福安心吃飯，便也拱手還禮，言辭懇切卻態度明確：
“榮大人青眼相加，實乃草民之幸。只是今日確僅為攜徒用膳而來，衣衫不整，恐擾了諸位雅興，實在不便叨擾。”
“還望大人恕罪，容逸之改日再備薄禮，登門拜訪。”
榮保聞言，眉梢微微一挑，臉上非但沒有不悅之色，反而笑意更深了幾分，撫掌道：
“好，好，好！不卑不亢，是真名士自風流！今日是在下唐突了。”
說著，他竟毫不猶豫地解下腰間那枚一看便知價值不菲的麒麟玉佩，不由分說地塞入顧逸之手中：
“此物便當作是在下的賠罪之禮，亦算是個信物。”
“他日先生若有閒暇，或是遇到難處，可憑此物到城東榮府尋我。萬勿推辭。”
顧逸之低頭看了看被強行塞入手中的玉佩。
觸手溫潤，玉質細膩通透，是上好的和田白玉。
玉佩正面精心雕琢著麒麟銜芝的圖案，麒麟形態生動，祥雲環繞四周，雕工精湛，線條流暢，絕非尋常市面上可見之物。
單憑此玉，便可窺見這位榮保身份之顯赫，家資之豐厚。
然而，顧逸之心緒並未因此掀起多大波瀾。
他關心的，並非這突如其來的“機緣”，而是今日這頓一波三折的東山肘子，究竟還能不能順利入口。
徐峰才在一旁看得是又驚又急。
見榮保並未強求，反而留下信物離去，這才鬆了口氣，轉而對著顧逸之無奈嘆道：
“我的顧大郎中喲！您可真是……也是個認死理的！罷了罷了，肘子給您留著呢，快隨我來吧！”
這頓期盼已久的東山肘子，吃得著實不易。
但當那色澤紅亮、香氣撲鼻的肘子終於端上桌時，所有的波折似乎都值得了。
選用肥瘦相間、皮薄肉厚的上好豬肘，先以十幾種秘製香料長時間醃漬入味。
時辰到了再細細洗去表面料渣，用上等的綠豆酒反覆搓洗浸泡一夜，以祛除腥氣，增添風味。
次日，需以極旺的柴火炙烤肘皮，使其緊繃酥脆。
再放入加入了黃芪、當歸、枸杞等滋補藥材的老滷湯中，文火慢燉兩個時辰，讓藥材的精華與肉香完美融合。
臨上桌前，還需入鍋收濃湯汁，刷上一層晶瑩的蜂蜜，再入爐短暫烤制，使表皮呈現誘人的琥珀色，口感更加豐富。
這一套繁瑣工藝下來，方能成就東山酒樓馳名遠近的“東山肘子”。
其味醇厚綿長，肥而不膩，瘦而不柴，入口即化，食後齒頰留香，足以令人魂牽夢縈。
常有外地客商途經此地，不惜更改行程，只為能一嘗這傳說中的美味。
因著這東山肘子所用幾味藥材，常需顧逸之幫忙辨別優劣，核定分量，徐峰才與顧逸之也算得上是相交多年的老友。
趁著顧逸之師徒二人埋頭享用美食，徐峰才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
“方才那位榮爺，是當今武定侯郭英郭大人正室夫人的親弟弟，在城裡是數得著的人物。”
“你這傢伙，平日裡看著不聲不響，眼光倒是毒辣得很，竟連小福都比你顯得毛躁些。”
正被肘子濃稠湯汁糊了滿嘴，吃得心滿意足的小福聞言，不滿地抬起頭，發出含糊的抗議聲：
“徐老闆！你又拿我說事！”
“嘿嘿，小福乖，吃你的肘子，不夠再添！”
徐峰才顯然很是喜愛小福這直率活潑的性子，時常私下裡給他些零嘴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