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走水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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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撫好小福,徐峰轉而又對顧逸之正色道,“顧先生,今時不同往日,您如今是御封的國醫聖手,有官身有榮耀。”

“往後這待人接物,該有的場面上的功夫,也得學著點,周全些才好!”

顧逸之心知徐峰才是真心為自己考量,便也認真點頭應道:

“徐兄金玉良言,逸之記下了。日後定當注意。”

他頓了頓,岔開話題道:

“對了,徐兄前次提及欲將酒樓後園擴建成雅間之事,不知籌劃得如何了?”

“若有需要,或可為你引薦幾位可靠的工匠。”

徐峰才聞言哈哈一笑,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咱們之間就不說這些客套虛禮了。”

“你們師徒倆安心享用便是,後廚還給你們備了一份帶回去晚上吃!”

這頓肘子宴,雖開端曲折,過程驚心,但最終能以美味收場,倒也令顧逸之心情舒暢了許多。

回去濟世堂的路上,月色如水,灑在青石板路上。

顧逸之看著身旁因飽餐而心滿意足,步履輕快的小福,含笑問道:

“小福,往後咱們每月都來這東山酒樓吃一次肘子,你看可好?”

“每月一次?!”

小福驚喜得幾乎要跳起來,抓著顧逸之的衣袖連聲確認:

“真的嗎先生?您說真的?可不許騙我!”

“自然是真的。”顧逸之笑著頷首,語氣溫和,“你先生我如今也是有朝廷俸祿的人了,每月請你吃一回肘子,還是請得起的。”

小福歪著腦袋,眨著大眼睛,帶著幾分好奇與擔憂問道:

“有俸祿?那先生以後是不是也要像那些官老爺一樣,每日要去衙門點卯應差?咱們濟世堂……還能繼續開下去嗎?”

顧逸之伸手,憐愛地揉了揉他的發頂,溫言安撫道:

“當然能。陛下與皇后娘娘恩典,特許我無需每日到太醫院應卯,仍可如常在濟世堂坐診行醫。這裡,永遠是咱們的家。”

他話音未落,目光無意間掃向前方濟世堂的方向,眉頭忽然微微一蹙,腳步也隨之放緩。

“……嗯?”

只見遠處天際,本該是漆黑一片的夜空,此刻竟被一種不祥的橘紅色映亮了大半。

濃密的黑煙如同惡龍的吐息,翻滾著升騰而起。

街道上的人群也變得驚慌失措,奔走呼號之聲由遠及近,清晰地傳來。

“走水了!走水了!快救火啊!”

“是三山街那邊!火勢好大!”

人們急促地奔跑著,有力氣的漢子已經提著木桶、端著銅盆,朝著那火光沖天的方向湧去。

而那人群奔湧的目標……分明就是他濟世堂所在的三山街!

顧逸之的心猛地一沉,彷彿瞬間墜入了冰窟。

他下意識地加快腳步,隨即又猛地想起小福還在身邊,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聲音因緊張而顯得有些急促嘶啞:

“小福!跟緊我!絕對不許亂跑!”

小福也看到了那沖天的火光,小臉瞬間嚇得煞白,聲音帶著顫抖:

“先生,那……那方向好像是咱們……”

“我知道!”

顧逸之少有的失態低吼了一聲,不再多言,拉著小福便逆著四散奔逃的人流,朝著火勢最猛烈的方向奮力衝去。

顧逸之牽著小福,在混亂不堪的人潮中奮力穿行。

他們不斷地撥開驚慌失措的人群,撞開提著水桶匆忙奔跑的漢子,甚至被飛濺的滅火汙水打溼了衣襟,也渾然不顧。

一大一小兩道身影,如同逆流而上的魚,拼盡全力朝著那片已成煉獄的火海狂奔。

“是哪裡走水?具體是何處!”

顧逸之猛地拉住一個正組織救火的衙役,聲音因急切而微微發顫。

那衙役滿臉菸灰,神情疲憊而沉重,抬手抹了把汗,嘆息道:

“還能是哪兒?前頭整條三山街,都快燒沒了!火勢太大,根本壓不住!”

三山街!

顧逸之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渾身如同被驚雷擊中,瞬間僵硬。

他不再需要詢問方向,不再需要判斷位置,那沖天的烈焰,就是他此刻唯一的目標——他的濟世堂,他的家!

當顧逸之終於衝破重重阻礙,踉蹌著跑到濟世堂所在的街口時,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如遭雷擊,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曾經熟悉親切的街道,此刻已完全被狂暴的火焰吞噬。

炙熱的氣浪撲面而來,灼得皮膚生疼。

巨大的火舌瘋狂舔舐著一切可以燃燒的物體,發出噼啪的爆裂聲。

那是木材、傢俱、藥材在烈火中最後的哀鳴。

潑灑上去的滅火之水,在如此駭人的火勢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瞬間便被蒸發成白色的水汽,反而助長了火場的混亂與灼熱。

火光映照下,顧逸之清晰地看到,他苦心經營多年的濟世堂,他和小福賴以棲身,承載了無數記憶的家,此刻正被無情地烈焰一寸寸地吞噬、瓦解。

那些熟悉的藥櫃、診桌、他伏案讀書的視窗,小福偷偷藏零嘴的角落……

所有的一切,都在火海中扭曲、變形,最終化為飛灰。

“濟世堂!我們的濟世堂!”

小福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坐在顧逸之腳邊,望著那一片火海,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先生!我們的家!我們的家燒起來了!沒了!全沒了!”

慘烈的現實如同最冰冷的刀,狠狠剜在心頭。

然而,極致的悲痛過後,顧逸之反而呈現出一種異樣的冷靜。

他沒有驚呼,沒有哭泣,臉上甚至沒有太多的表情,只是眼神空洞地望著那片火海,彷彿要將這毀滅的景象深深烙印在靈魂深處。

他緩緩蹲下身,如同往日一般,輕輕摸了摸小福被淚水與灰燼糊滿的腦袋,動作依舊溫柔。

然後,他站起身,不再看小福一眼,也不再理會周圍嘈雜的呼喊與勸阻,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卻又異常堅定地,朝著那片吞噬了他一切的火海走去。

那是他的家。

是他穿越至此十八年來,唯一的安身立命之所。

是他與這個世界最深的牽絆,是他全部的記憶與情感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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