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應天府尹(1 / 1)
片刻之後,顧逸之凝神靜氣,指間銀針如同擁有生命般,精準刺入廖小梅頭面、四肢的相應穴位,或捻或轉,或深或淺。
隨著他沉穩的操作,廖小梅原本急促的呼吸漸漸平緩,緊蹙的眉頭也微微舒展。
當顧逸之收起最後一枚銀針時,床榻上的廖小梅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此刻她的眼神雖仍帶著些許虛弱與迷茫,卻已恢復了往日的清明,不再有那令人心驚的狂亂之色。
她有些困惑地看著守在床邊的母親和站在一旁的顧逸之,聲音細微地問道:
“母親……怎麼了?顧郎中為何會在此處?”
顧逸之未等廖嬸子開口,便搶先一步,用平和自然的語氣解釋道:
“廖小姐昨夜受了些驚嚇,嬸子心中擔憂,特請顧某前來為你診視脈象。”
“如今看來已無大礙,只需好生靜養幾日便可。”
廖嬸子也是心思剔透之人,知道方才施針涉及女兒家隱秘部位,此事不宜聲張。
即便自家只是尋常百姓,也需顧及女兒清譽。
這也正是她不去尋其他郎中,獨獨信任並請來顧逸之的原因。
顧逸之的品性,是她唯一能夠放心託付的。
聽到顧逸之這般說辭,廖小梅似乎稍稍安心,但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神色又變得急切起來,掙扎著想要坐起:
“顧……顧郎中!您的鋪子!濟世堂……”
“我已經知道了。鋪子燒了,但人沒事,已是萬幸。”
顧逸之的聲音依舊平靜,彷彿在談論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這份超乎常人的鎮定,反而讓廖小梅混亂的心緒安穩了些許。
廖小梅用力點頭,語帶後怕與自責:“是!我……我昨晚想著去看看小福,他年紀小,平日裡又睡得沉,我擔心他不知道走水,沒人叫他……”
她與小福關係親厚,平日裡便如同姐弟般,對他多有照料。
顧逸之心中微暖,輕輕點頭致謝:“有勞廖小姐掛心,如此危險之時,還惦記著小福的安危。”
廖小梅卻搖了搖頭,臉上滿是愧疚:“可……可我也沒能幫上什麼忙,自己還……”
“放心吧,小福無事,我已找到他。”
顧逸之出聲安慰,隨即話鋒一轉,語氣溫和卻帶著引導:
“小梅姑娘,你且仔細回想一下,昨夜外出之後,在起火之前或起火之初,究竟看到了什麼?或許,那便是你受驚的緣由。”
廖小梅聞言,臉上瞬間又浮現出驚恐之色,雙手不自覺地抓緊了被角,聲音也壓低了許多:
“我……我看到了……有兩個男人,穿著像是夜行衣一樣的黑衣服,鬼鬼祟祟地從油坊那邊出來,不知道在幹些什麼……”
她頓了頓,鼓起勇氣繼續說道:“我看他們……好像是朝著濟世堂那個方向去的!”
廖小梅的話,如同在顧逸之心中投下了一塊巨石,激起千層浪。
這讓他更加確信,這場吞噬了整條三山街的大火,絕非意外!
“他們手裡……還提著好幾個酒葫蘆。”
廖小梅努力回憶著細節,試圖讓自己的敘述更準確。
“但是……他們走路的步子很穩,一點都不像喝醉了酒的醉漢,倒像是……像是很清醒地在做事。”
她說著,又緊張地回頭確認了一下門窗是否關嚴,這才繼續壓低聲音道:
“後來……後來又來了三個男人,打扮跟之前那兩個差不多,手裡提著的酒葫蘆更多了。”
“他們是從布莊那個方向過來的……他們湊在一起,好像低聲說了些什麼話。”
“隔得遠,我聽不清……我……我當時害怕極了,不敢再跟過去看,就趕緊跑回家了……”
顧逸之默默聽著,心中已然勾勒出昨夜的部分景象。
三山街附近並無酒坊,距離最近的酒坊也在東山酒樓那邊。
而昨夜他從東山酒樓用飯歸來時,分明聽人說起,那家酒坊因掌櫃家中有白事,已經閉門歇業三日了!
如此一來,那些黑衣人手中所謂的“酒葫蘆”,裡面裝的絕然不是酒水。
聯想到濟世堂後院異常猛烈的火勢,以及那些疑似助燃劑燃燒後留下的痕跡,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那裡面裝的,極可能就是縱火所用的火油或其他易燃之物!
這場所謂的“走水”,根本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目標明確的縱火案!
顧逸之面上不動聲色,安撫了廖小梅幾句,又開了副安神定志的方子交給廖嬸子,囑咐她按時給女兒煎服。
隨後,他辭別廖家,走出那條尚且還算完好的小巷,目標明確,徑直朝著應天府衙的方向大步而去。
平日裡,他恨不能繞開所有官衙府署,遠離是非。
但今日,哪怕是要去敲響那象徵著重大冤情的登聞鼓,他也必須走進這大明王朝在京師的地方最高行政機構。
更何況,他如今有充足的理由,更有必須查明真相的決心。
應天府尹曾朝佐聽聞通報,言明是那位救治了皇后娘娘,新近被御封為“國醫聖手”的顧逸之求見,頓覺一陣頭疼襲來。
“顧郎中……不,顧國醫大駕光臨,未曾遠迎,還請上座。”
曾朝佐壓下心中的繁雜思緒,起身拱手,語氣還算客氣。
顧逸之只是略一拱手還禮,並未依言就坐,聲音因疲憊顯得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
“曾大人不必客氣,稱呼逸之本名即可。今日冒昧前來,實有要事。”
曾朝佐此人,向來不喜過多虛文縟節,見顧逸之如此,便也直接切入主題:
“顧郎中此時前來,可是為了昨日夜間京城三山街那場大火?”
燒燬整整一條街巷,傷亡慘重。
如此大事,他這應天府尹豈有不知之理。
顧逸之點頭,目光直視曾朝佐:
“正是。逸之懇請曾大人,務必徹查此案,查明起火緣由,給三山街無辜罹難的百姓,給所有受災的街坊鄰里,也給這京師百姓一個明白的交代!”
曾朝佐從這話中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火藥味。
他微微眯起眼睛,身體稍稍前傾,追問道:
“顧郎中何出此言?莫非……認為此火併非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