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利用形式（1 / 1）
這種官場之上揣著明白裝糊塗的試探套路，顧逸之前世在職場中早已司空見慣，此刻自然不會輕易被敷衍過去。
他雙手再次一揖，言辭懇切卻又暗藏機鋒：
“大人明察秋毫，執掌京畿，想必早已看出此番火勢蔓延之迅猛，破壞之酷烈，遠超尋常走水。”
“只需派遣得力幹員，仔細勘驗火場，詳查起火之根源，火勢蔓延之路徑，以及救火過程中所遇之異常阻礙，真相如何，想必不難水落石出。”
他沒有直接將廖小梅的證詞和自己的懷疑和盤托出。
既是保留證據，也是給這位府尹大人留出轉圜和主動作為的餘地。
曾朝佐何等精明，立刻聽出了顧逸之的弦外之音。
他沉吟片刻，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顧郎中，你既如此說，可是手中掌握了什麼證據，或發現了什麼疑點？”
“曾大人向來以秉公執法、明察秋毫著稱，查辦公務，自然無需受我一介草民之言左右。”
顧逸之依舊不正面回答，反而將對方抬高，語氣卻愈發堅定。
“逸之只懇請大人，能重視此案，呼叫府中精幹人手，務必徹查清楚，將此案辦成鐵案，以安民心，以正視聽！”
他雖然聽聞曾朝佐官聲尚可，素有清廉之名，但官場水深，面對如此可能牽扯複雜的大案，他心中仍保持著三分警惕。
曾朝佐亦是聰明人，瞬間便想通了其中關竅。
顧逸之這位新晉的“國醫聖手”，能治癒皇后，得帝后青睞，本可直接透過內廷上達天聽。
如今卻選擇先來敲他這地方父母官的門，某種意義上，已是給了他極大的面子，也是將初步處置權交到了他的手上。
想到這裡，曾朝佐腦中靈光一閃，忽然問道：
“顧郎中，您昨日方蒙聖恩，由宮中返回。陛下與皇后娘娘所賜之諸多恩賞，尤其是那御筆親題的牌匾……不知可還安好？是否已妥善安置？”
顧逸之聞言，眼前驟然一亮！
這曾朝佐，果然是個心思縝密、極擅利用形勢之人。
他立刻明白了對方的意圖，心中不禁感慨。
若能借此施壓，或能更快推動調查。
他面上適時地露出沉痛與憤慨之色，聲音也提高了幾分：
“曾大人果然料事如神！可惜，可惜啊！聖上與皇后娘娘天恩浩蕩，御賜了逸之諸多物件，特別是那塊國醫聖手的鎏金匾額，昨日方才隆重懸掛於濟世堂正門之上！”
“如今……如今卻已隨同逸之畢生心血，一併埋沒於那片焦土瓦礫之中，恐已……恐已焚燬殆盡！”
曾朝佐聞言，霍然起身，面向皇宮方向，鄭重其事地躬身一拜，語氣肅穆：
“御賜之物遭毀，此乃褻瀆聖恩、毀滅聖蹟之重罪！必須立刻上奏天聽。此乃關乎朝廷顏面之大事！多謝顧郎中及時相告！”
顧逸之心知，曾朝佐這是打算借“毀壞御賜之物”的名頭，將案件的嚴重性提升等級。
以便調動更多資源，也可能意在將部分壓力轉向上級。
他雖只是正三品府尹，但此案若涉及毀壞御物，性質便截然不同。
顧逸之亦隨之躬身行禮：
“曾大人明鑑！此案絕非尋常意外失火所能解釋。萬望大人徹查到底，以告慰亡靈！”
“更有無數受災百姓流離失所，傷者哀嚎，亟待安置救治。”
“顧郎中放心！”
曾朝佐此刻語氣已然不同，帶著幾分決斷：
“此事本官定會詳細記錄，即刻擬寫奏章，稟明聖上。”
“同時，開放官設義莊，妥善安置無家可歸者。”
“並申請撥付錢糧人手，全力救治傷患，絕不敢有絲毫怠慢！”
話已至此，顧逸之知道，從曾朝佐這裡，他已得到了目前所能得到的最明確的承諾。
至於這承諾何時能轉化為實際行動，那繁雜的公文流轉、審批撥付需要多少時日，他太熟悉了。
前世今生，這種官僚體系的效率，他從不抱過高期望。
所以，他不能只是等待。
從邁出應天府衙那高大門檻的瞬間起，顧逸之便在心中立下誓言：
從今日起，他顧逸之，再不是那個只願偏安一隅，默默行醫的普通郎中。
也不再是那個但求安然度日，不問世事的穿越客。
這世間存在的諸多不平之事，他並非看不見，只是以往總覺得力有未逮，難以改變。
但如今，禍事已降臨自身，殃及無辜，若再一味隱忍退讓，何以面對葬身火海的鄰舍？！
何以面對失去一切的三山街鄉親？！
既然身為醫者，手持銀針，能療人身之疾。
那麼，面對這世間瘡痍，人心鬼蜮，他亦當挺身而出，盡其所能，去醫治這更深沉、更痛徹的世間之疾！
顧逸之步履匆匆，趕到位於城東的官設義莊時，眼前是一片混亂不堪的景象。
哭聲、呻吟聲、呼喊聲、官吏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幅人間慘劇的圖景。
大量的傷者被臨時安置於此，輕者相互攙扶，重者直接躺在鋪著草蓆的地面上。
無人系統管理，也缺乏有效的救治秩序。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焦灼與悲憫，目光迅速掃過全場，首先找到了正忙得團團轉的義莊莊頭。
“莊頭！”
顧逸之上前，一把拉住滿頭大汗的莊頭：
“你雖不通醫術，但對此地情況、周邊醫館藥鋪以及富戶鄉紳的分佈最為熟悉。”
那莊頭正被眼前的混亂局面弄得焦頭爛額，一見是顧逸之，如同見到了救星，連忙道：
“顧郎中！您可來了！這裡亂成一鍋粥了！您吩咐，需要我做什麼？”
顧逸之也不客氣，直接安排道：
“立刻派人，分頭去請城內所有能請到的坐堂郎中、遊方大夫，告知他們此處急需人手救治火災傷患！”
“同時，派人去聯絡城中素有善名的富戶鄉紳，懇請他們佈施粥飯、衣物、藥材，解此燃眉之急！”
“你熟悉門路，此事交由你去辦最為妥當！”
莊頭聞言，如同抓住了主心骨，連連點頭：
“好！好！我明白！我這就去安排！這裡……這裡就拜託顧郎中您先照應著了！”
說完，他便急匆匆地轉身去召集人手。
見莊頭是個明白人，行動也利索，顧逸之心下稍安。
他正欲轉身投入救治，一個熟悉而帶著哭腔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充滿了急切與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