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錢匣子(1 / 1)
顧逸之這番話讓邊水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露出恍然大悟之色,不禁撫掌讚歎:
“妙啊!妙哉!不愧是顧郎中,竟能於如此紛亂危急之際,想出這等分診之法!”
“的確,分而診之,各依所長,術業有專攻,此乃應對眼下局面的上佳良策!”
“老朽行醫數十載,竟未曾想到這一層!佩服佩服!”
顧逸之此刻卻沒有心思與邊水探討醫理。
他目光快速掃過義莊內外聚集的人群,以及寥寥幾位正在忙碌的郎中,心中迅速盤算起來。
在場的醫者不過五六人,且多以年輕郎中為主,經驗豐富的老手寥寥無幾。
這也難怪,三山街大火,受災者多為普通百姓與商戶,其中不少是家無餘財的貧戶。
那些家境稍好,能支付診金藥費的,或已被親友接走安置,或已直接送往城內有名望的老郎中處求治。
而被送來這官設義莊的,多是無力承擔醫藥費用的窮苦人家。
來此坐診,不僅耗費時間精力,往往還需要郎中們自掏腰包,倒貼藥材本錢。
這份吃力不討好的差事,若非真有仁心,或是恰在附近,年輕郎中也未必願意久留。
就在顧逸之暗自思忖自己那尚未領到的“吏目”月俸能否預支,以解眼前藥材短缺的燃眉之急時——
一個熟悉的呼喊聲穿過嘈雜的人群,清晰地傳入他耳中:
“先生!先生!我在這兒!”
是小福!
顧逸之循聲望去,只見一個渾身漆黑、幾乎辨不出本來面目的“小人影”正奮力從人群中擠過來。
那正是小福。
他渾身上下沾滿了從火場帶出的灰燼與未燃盡的碳渣,連頭髮都糾結著一縷縷的黑灰。
就連他平日裡最為珍視,貼身攜帶的那個繡著平安符的舊香囊,此刻也被火星燙出了一個焦黑的破洞,搖搖欲墜地掛在腰間。
然而,小福對此似乎毫不在意。
臉上雖被菸灰糊得只剩下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和笑起來時格外顯眼的白牙,整個人卻像一隻剛在泥地裡打過滾又精神奕奕的小黑貓,三步並作兩步地蹦到了顧逸之身旁。
“你這皮猴子!”
顧逸之看到他這副模樣,又是心疼又是氣惱,伸手用自己尚且乾淨的衣袖內裡,仔細地為他擦拭著臉頰,好歹擦出了五官的輪廓。
“火場餘溫未散,處處是殘垣斷壁,危險得緊!誰讓你又亂跑的?不是叫你待在蔡嬸那裡嗎?”
小福嘟起嘴,委屈地辯解道:“我才沒有亂跑呢!先生,你跟我來,我有東西給你看!”
說著,他不由分說地拉住顧逸之的衣袖,將他拽到一旁人稍少的牆角,神秘兮兮地示意顧逸之俯下身來。
然後獻寶似的從懷裡掏出一個用髒兮兮的破布包裹著的東西。
“先生你看!我從咱們濟世堂的廢墟里,找出來什麼了!”
顧逸之定睛一看,心臟猛地一跳。
那竟是他平日存放診金和積蓄的紫檀木錢匣子!
雖然匣子表面已被煙火燻得烏黑,邊角也有燒灼的痕跡,但鎖釦完好,顯然裡面的東西尚未遺失。
一股後怕的怒火瞬間竄上顧逸之心頭,他聲音不由得提高了些許,帶著嚴厲的責備:
“你!你竟敢冒這麼大的風險,鑽進還有餘溫的廢墟里去?!”
“錢財乃是身外之物,先生平日裡是怎麼教你的?只要人平安無事,比什麼都強!”
“你若是被掉落的樑柱砸到,或是被燙傷,該如何是好?!”
小福原本帶著獻寶般笑容的臉一下子垮了下來,眼圈瞬間就紅了。
淚水迅速積聚,混合著臉上的灰燼,沖刷出兩道渾濁的淚痕。
他抽噎著,聲音充滿了委屈:
“先生……我……我知道危險……可是,可是先生在義莊坐診救人,抓藥施針,哪一樣不需要錢?”
“沒有銀錢,咱們拿什麼去買藥?拿什麼去請別的郎中幫忙?”
“那些街坊鄰居……他們比咱們更窮,更拿不出錢來治病……”
“我……我就想著,能找回一點是一點……”
小福這番帶著哭腔的話語,如同一盆冷水,瞬間澆熄了顧逸之心頭的怒火。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慚愧、感動與心酸的複雜情緒。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汙穢,卻眼神澄澈堅定的少年,喉嚨彷彿被什麼堵住了。
是啊,自己平日裡教導的那些“淡泊名利”、“錢財如糞土”的道理,在如此殘酷的現實面前,顯得多麼蒼白無力。
沒有錢,拿什麼去買救命的藥材?
拿什麼去激勵其他郎中來此義務幫忙?
這些聚集在義莊、家破人亡的貧苦百姓,又該如何熬過接下來的日子?!
顧逸之緊緊握住小福那雙同樣沾滿灰燼,卻異常溫暖的小手,聲音有些沙啞,卻無比鄭重:
“小福……是先生錯了。先生不該不問緣由就責備你。”
“你能在危急時刻想到這些,不顧自身危險去取回這救急之資,是真正的仁心與大義。先生……向你道歉。”
剛才還淚眼汪汪的小福,聽到顧逸之這番話,立刻破涕為笑。
用髒袖子胡亂抹了把臉,卻又蹭上了更多黑灰,顯得更加滑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我就知道!先生肯定能明白我的!對了先生,您可不知道,現在外面可亂了!”
顧逸之眉頭微蹙,追問道:“外面怎麼了?細細說來。”
小福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
“先生以為,火場廢墟里翻找值錢東西的,只有我一個人嗎?才不是呢!”
“我進去的時候,就看見好幾撥人影在那些還沒完全塌掉的鋪面裡鑽來鑽去!”
“布匹綢緞燒了可惜,但金銀銅錢、首飾玉器,大火是燒不化的!”
“有些人……根本就不是去救人的,是趁著亂,去發橫財的!”
顧逸之聞言,心中不由一沉,長嘆一聲。
人性之複雜,於此可見一斑。
有天災人禍時的守望相助,亦有趁火打劫的卑劣行徑。
他想起應天府尹曾朝佐的承諾,不知那些官面上的賑濟與秩序維持,何時才能真正落到實處。
眼下,他能做的,依舊是盡好一個醫者的本分。
他從小福手中接過那沉甸甸的錢匣子,入手微溫,彷彿還帶著火場的餘熱。
他鄭重叮囑道:“這銀錢暫且由我保管。小福,你現在立刻去跑一趟!”
“到平日裡與咱們濟世堂有往來的幾位郎中府上,不拘遠近,問問他們是否有意願前來義莊幫忙坐診。”
“告訴他們,此番乃是義診,但所需藥材費用,乃至他們若有生活所需,一應開銷,皆可從我這裡支取。”
“記住,態度務必懇切,言明眼下困境。”
小福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用力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小福明白了!先生您就在這裡專心救人,外頭聯絡、跑腿的事情,就交給我吧!”
說完,他用手背蹭了蹭鼻子,轉身就像一尾靈活的小魚,迅速鑽出人群,消失在了義莊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