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齊梁（1 / 1）
那人約莫二十五六歲年紀，身量頗高。
穿著一身靛藍色束身箭袖戎裝，外罩一件半舊不新的玄色披風，腰繫牛皮革帶，腳踏黑色快靴。
雖衣著不算華麗，但站姿挺拔如松，顧盼之間雙目炯炯有神，自帶一股颯爽利落之氣。
觀其形貌氣度，顯然是行伍出身，且絕非普通軍士，至少是個有些職銜的武官。
顧逸之只與此人對視了一眼，便迅速移開目光，彷彿只是看到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他轉向滿臉焦急，正要開口解釋的小福，語氣平淡地吩咐道：
“小福，門口候診之人眾多，秩序初定，離不開人維持。你怎地自己跑進來了？”
“速速回去，依號發放，莫要讓後來者插隊，徒生事端。”
小福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從顧逸之那平靜無波卻不容置疑的眼神中，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他終究是扁了扁嘴，將話嚥了回去，低頭應了聲“是”，轉身快步回到了門口維持秩序的人群中。
那戎裝青年見顧逸之對自己視若無睹，非但不惱，反而眼中閃過一絲興味。
他也不著急，只是束手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著顧逸之回到診位，繼續為下一位病人診脈、擦手、書寫藥方。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專注從容，彷彿周遭的一切喧囂與他無關。
待顧逸之處理完手頭這個病人，那青年才不緊不慢地上前一步，聲音洪亮，帶著幾分江湖豪客般的爽朗：
“顧郎中，真是巧合得很，咱們又見面了。”
這聲音引得周圍幾位郎中和病患家屬都好奇地望了過來。
顧逸之卻頭也未抬，一邊用清水沖洗著剛才為病人檢查時沾了些汙跡的手指，一邊語氣平淡地回應：
“求醫問診，請去門口依序取號。若非急症重症，顧某今日暫不接診新症。”
那青年哈哈一笑，非但不退，反而又湊近了些：
“不愧是陛下親封的國醫聖手，果然有擔當，有脾氣！顧郎中難道就不好奇，在下是誰？為何而來？”
顧逸之終於停下手中的動作，抬眼看向他，目光清澈而平靜，卻帶著一種疏離的禮貌：
“閣下身著官服，氣宇不凡，自是大明貴胄或軍中才俊。”
“然，無論閣下是誰，今日顧某在此義診，只接急症、重症，此乃事先言明之規。”
“閣下若無緊急病痛，還請莫要打擾其他病人診治。”
這番不卑不亢，甚至帶著幾分逐客意味的話語，讓那青年眼中興味更濃。
他摸了摸下巴，笑道：“顧郎中此言差矣。在下齊梁，並非為自身求醫而來。”
“只是……受人所託，有要事需與顧郎中一談。此事，或許比眼前這些病患，更為緊要。”
齊梁？
顧逸之心中微動，想起徐峰才所言，以及那批及時的飯食資助。
原來此人便是齊梁。
他面上依舊不動聲色，正色道：
“原來是齊老爺。齊老爺心慈慷慨，仗義援手，逸之感激不盡。”
“若有要事相商，可否容逸之稍後安頓好此間病患？救人如救火，片刻延誤不得。”
“病患永無絕盡之日。這個道理，顧郎中身為醫者，應當比在下更明白才是。”
齊梁臉上的笑容未變，話語卻直接得近乎刺耳：
“救了一個，還有下一個，源源不絕。有些事，卻等不得。”
顧逸之搖了搖頭，語氣依舊堅定：
“顧某區區一介郎中，能力有限，所求不過盡己所能，救治眼前所能及者。至於天下病患，非一人之力可擔。”
“齊老爺所言之事若果真萬分緊急，不妨直言。若尚可等待，還請恕逸之難以從命。”
齊梁聞言，眉毛微微一挑，不再繞圈子，直接問道：
“顧郎中可知，此番三山街走水大案，朝廷已將調查之責，交託於何人？”
顧逸之心頭一跳，面上卻不露分毫，順著他的話反問道：“哦？莫非……是齊老爺？”
齊梁展顏一笑，帶著幾分自嘲又似得意的神情：
“不錯，正是在下。你說巧不巧？這差事，偏偏就落到了我頭上。”
巧？
顧逸之心中冷笑。
他絕不相信這是單純的巧合。
應天府尹曾朝佐堂堂三品大員，對此案尚且需要斟酌上報。
一個七品的錦衣衛總旗，若無特殊緣由或背後推力，豈能輕易攬下如此重大、敏感的縱火調查權？！
他似乎看穿了顧逸之的疑慮，緊接著說道：
“顧郎中此刻，恐怕在心裡嘀咕，朝廷竟以區區七品武官主查此等大案，莫非是敷衍了事，不欲深究？”
顧逸之沒有正面回答，反而丟擲了幾個問題：
“既然齊老爺奉命調查，不知是否師出有名？能否秉公執法？”
“更重要的，是否能有足夠明亮長遠的眼睛，看清此案背後的曲折，查個水落石出？”
齊梁收起笑容，正色道：“顧郎中放心！齊某既然接了這差事，自當全力以赴。至於眼睛好不好使……”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若真有看不清楚的地方，少不得要來請教顧郎中這雙慧眼。”
“只是現在，恐怕得勞煩顧郎中暫時放下手頭病人，隨我走一趟了。”
顧逸之臉色一沉：“去何處？所為何事？此間尚有眾多傷患亟待救治。”
“這些傷患雖急，但恐怕……比不得那位的召見。”
齊梁臉上重新掛起那副看似玩世不恭的笑容，語氣卻意味深長。
“那位？哪位殿下？”顧逸之心中一凜，面上卻故作不解，“我大明殿下眾多，不知齊老爺所指……”
“咱們大明可是有好幾位殿下呢，對吧？”
齊梁笑眯眯地，一字不差地複述了昨晚顧逸之在東山酒樓應付他時說過的話。
顧逸之臉色終於徹底沉了下來。
對方以此言點明，不僅知曉昨日之事，更暗示召見者身份極其尊貴，不便直言。
他沉默片刻，知道此事已無法推脫，深吸一口氣，道：
“我明白了。請齊老爺稍候，容我安排一下此處事務。”
“好說。”
齊梁似乎很滿意他的識趣，轉身朝義莊門口走去，留下一句：
“顧郎中快些，我在門外馬車旁等候。給你……一盞茶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