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燕王和周王(1 / 1)
一盞茶?
顧逸之看著他的背影,略感意外。
此人看似粗豪不羈,行事卻頗有餘地,竟還考慮到了他需要交接手頭工作的時間。
他不再耽擱,迅速將義莊內的救治工作向小福和邊水做了簡要交代,指定了幾位較為沉穩的年輕郎中負責協調。
又特別叮囑朱可書,請他務必協助其姐,照看好婦孺病患。
安排妥當後,他才整理了一下沾染了藥漬和灰燼的衣袍,邁步走出了依舊嘈雜的義莊。
門外,暮色已然四合,天邊最後一抹殘霞也被濃重的夜色吞沒。
義莊內透出的燈火,映照著門外排成長龍,面帶憂色的人群,也映照著更遠處那片已成焦黑廢墟的三山街方向。
夜風帶來尚未散盡的焦糊氣息,顧逸之仰頭望了一眼晦暗的星空,無聲地嘆了口氣。
“今夜,又不知有多少人,要在這傷痛與恐懼中,輾轉難眠了。”
“先生,請上車吧!”
齊梁的聲音在一旁響起,他已掀開了一輛停在路邊的普通青幔馬車的簾子。
顧逸之收回目光,登上馬車。
車內陳設乍看普通,但坐墊柔軟異常,觸手細膩,顯然內裡填充的是上等絲棉。
車壁包裹的布料也質地精良,雖顏色素淨,卻透著低調的奢華。
這與齊梁外在表現出來的“七品武官”身份,似乎並不完全相稱。
馬車在夜色中平穩前行,車廂內只聞車輪碾過青石路面的轆轆聲。
齊樑上車後便靠在廂壁上,閉目養神,似乎並無交談的意願。
顧逸之也樂得清靜,默默觀察著車窗外掠過的街景,判斷著行進的方向。
馬車並未行駛太久,約莫一刻鐘後,便在一處僻靜的巷口停了下來。
此處已接近皇城周邊的坊區,建築規整,巷道幽深,氣氛與喧囂的市井截然不同。
顧逸之從未到過此地。
但從周圍宅院的規制與隱隱透出的肅穆氣息判斷,眼前這處看似不起眼,甚至有些陳舊的門戶,極有可能是某座王府宅邸的後門或偏門。
“顧先生,這邊請。”
齊梁率先下車,揮手示意車伕將馬車牽走。
巷口只剩下了他們兩人。
眼前的後門甚是樸素,不過是兩扇尋常的黑漆木門,門楣低矮,連個像樣的門匾都沒有。
齊樑上前,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門環。
片刻,門扉開啟一條縫隙,露出一張中年婦人平凡無奇的臉,看打扮像個粗使的僕婦。
她目光在齊梁臉上和腰間懸掛的一塊烏木令牌上掃過,並未多問,無聲地將門拉開些許,側身讓兩人進入。
入門之後,眼前是一條狹窄的夾道,兩側是高聳的青磚院牆。
牆上爬滿了枯藤,在夜色中顯得影影綽綽。
齊梁在前引路,腳步輕快熟悉。
顧逸之緊隨其後,發現這宅院內部結構頗為複雜。
穿過幾重月亮門和迴廊,時而經過看似荒廢的小院,時而踏入花木扶疏的園林一角。
路徑曲折,光線昏暗。
若非有人引領,極易迷失方向。
顯然,設計者有意利用建築和植被,營造出遮掩與誤導的效果。
“殿下,顧郎中已至。”
齊梁在一處亮著燈火的抱廈前停下腳步,躬身向內通報。
顧逸之抬眼望去,只見抱廈內燈燭明亮,兩名男子正對坐弈棋。
其中一人,年約二十七八,面容剛毅,劍眉星目,鼻樑高挺。
即便身著一襲暗雲紋藏青綢袍的常服,也難掩其眉宇間那股久經沙場磨礪出的銳利,與隱隱的威壓之氣。
另一人則年輕許多。
約莫十八九歲,面容俊秀,氣質略顯文弱,眼神專注地看著棋盤,手中拈著一枚黑子沉吟。
更為引人注目的是兩人的配飾。
年長者腰間懸著一枚質地溫潤,雕刻著蟠螭紋的和田白玉佩。
身旁小几上放著一隻紫色繡金線的扇袋,隱約可見內中摺扇的象牙扇骨。
年輕者配飾稍簡,但衣料與氣度亦非凡品。
結合此地的隱秘與齊梁口中的“殿下”,兩人的身份已呼之欲出。
顧逸之神色平靜,上前幾步,依禮躬身:“草民顧逸之,參見二位王爺。”
那星目劍眉的男子正是燕王朱棣,聞言放下手中棋子,銳利的目光如電般射向顧逸之。
並未立刻叫他起身,反而帶著幾分審視與考較的意味,開口問道:
“你怎知我等是王爺?莫非之前見過?”
顧逸之保持著行禮的姿勢,聲音清晰平穩:
“回王爺話,草民此前有幸得見天顏,乃是在皇后娘娘病榻之前。”
“彼時心繫娘娘鳳體,未敢多視,故對諸位殿下尊容記憶不深。”
“今日妄加猜測,一則是二位王爺天潢貴胄,氣度威嚴,迥異常人。”
“二則,觀王爺所佩玉飾,乃蟠螭之形,非親王郡王不可僭用。”
“所用扇袋,紫底金繡,亦非尋常勳貴可用。”
“再者,此處雖看似僻靜,然地處皇城要衝,宅院規制隱秘而內蘊乾坤,非極貴之人不能居。”
“草民斗膽,綜合諸般跡象,方有此猜測。”
他這番話,既解釋了為何“認識”又“不認識”,又點明瞭判斷的依據,邏輯清晰,不卑不亢。
朱棣聽罷,眼中閃過一絲激賞,隨即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個氣度威嚴、內蘊乾坤!”
“顧郎中不僅醫術通神,這雙眼睛也是毒得很,心思更是縝密!”
“不愧是能起死回生的國醫聖手!”
笑罷,他揮了揮手,示意一旁侍立的小太監:
“看座。”
一隻鋪著錦墊的圓凳被搬到顧逸之身旁。
朱棣隨即轉向身邊那位仍在盯著棋盤的年輕王爺,語氣帶著幾分兄長般的隨意:
“老五,人可是你吵著要見的,如今人來了,你怎麼反倒沒話了?”
顧逸之心頭又是一震。
老五?
眼前這位年輕的王爺,莫非就是那位素來醉心醫藥,編纂過《救荒本草》等著作的周王朱橚?
只見朱橚彷彿這才從棋局中回過神來,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顧逸之身上。
那眼神清澈,卻帶著一種近乎純粹的探究,彷彿看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本極有趣味的醫書或一株罕見的草藥。
“你……”朱橚開口,“你就是那個用七星針治好母后的……顧逸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