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隱疾(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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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逸之連忙再次欠身:“回周王殿下,聖上錯愛,賜予虛名。草民不過是恰逢其會,僥倖習得對症古法,得以略盡綿力。”

“僥倖?”朱橚微微歪頭,彷彿在品味這個詞,“《青囊經》殘卷,七星續命針法……這可不是僥倖二字能解釋的。”

“你……真的會七星針?除了七星針,你還會些什麼?”

他似乎完全忘記了身份之別,站起身來,向顧逸之走近兩步,眼中閃爍著求知的光芒。

顧逸之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半步,保持距離,謹慎答道:

“回殿下,草民所學甚雜,多是一些民間流傳或師門所授的粗淺醫術,或有幸讀過些前代醫家殘篇,自行修習揣摩。”

“醫道浩瀚,草民所知不過滄海一粟,但求於病患有用便可。”

“有用便可……有用便可……”

朱橚重複著這四個字,眼神微微放空,彷彿陷入了某種沉思。

竟不再理會顧逸之,轉而低頭喃喃自語起來,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虛劃,像是在模擬某種針法或藥方配伍。

朱棣對此情形似乎習以為常,無奈地搖了搖頭,對顧逸之笑道:

“老五就是這性子,一沾到醫藥學問,就跟換了個人似的,眼裡再容不下別的。顧郎中不必介懷,由他去便是。”

他轉而看向侍立一旁的齊梁,收斂了笑容,語氣轉為正式:

“齊梁,三山街走水一案,父皇與大哥既已交予你查辦,可有眉目了?”

齊梁此時也收起了在顧逸之面前那副略顯輕浮的模樣,肅容拱手回道:

“回燕王殿下,初步勘查,火起多處,蔓延迅猛,且有疑似火油助燃痕跡。”

“可斷定絕非意外失火,乃是人為縱火無疑。”

“至於更深一步的線索與動機,尚在加緊排查之中。”

朱棣點了點頭,手指輕輕敲擊著棋枰邊緣,沉聲道:

“嗯!如今母后鳳體方安,就有人膽大包天,在京城縱火,焚燬御賜牌匾,更險些傷及救治母后的功臣。”

“此案非同小可,已不僅僅是地方治安之事,更關乎朝廷體面與天家威嚴。”

“齊右僉都御史,”他用了齊梁剛剛升任的新官職,“此案託付於你,絕非偶然,乃是太子大哥對你的信任與考驗,務必謹慎行事,查個水落石出。”

顧逸之心中一動。

右僉都御史雖為都察院職,但常被派往各地或專案調查,品級不定,權責頗重。

朱棣這番話,點明瞭齊梁此次被委以重任,背後是太子朱標的提拔與授意。

那麼,今夜自己應齊梁之邀來到這隱秘的燕王別院,朱棣又扮演著什麼角色?

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

齊梁再次躬身,言辭懇切:

“殿下教誨,下官謹記於心。定當秉公查辦,若有任何進展或難處,必當及時上奏,不敢有絲毫隱瞞懈怠。”

朱棣“嗯”了一聲,目光隨即又轉向顧逸之,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看似豪爽的笑容:

“顧郎中,聽聞你醫術了得,尤其擅治各種疑難雜症。”

“本王恰有一位……嗯,相識多年的舊友,身染一種古怪的陳年痼疾,時常病痛纏身,夜不能寐,痛苦不堪。”

“遍尋名醫,皆束手無策。不知……顧郎中可否撥冗,為本王這位友人診視一番?”

顧逸之心念電轉。

此處是燕王別院,朱棣口中的“舊友”,此刻恐怕就在附近,甚至可能就在這抱廈之內。

他口中應道:

“燕王殿下有命,草民自當盡力。不知病患此刻身在何處?可否容草民先為其診脈?”

朱棣卻不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瞟向站在一旁的齊梁。

顧逸之瞬間明瞭。

朱棣這是在試探自己,看看自己是否能看出齊梁身有“隱疾”。

他心中飛快權衡。

方才匆匆一瞥,觀齊梁氣色、步履、呼吸,並無明顯病態。

但若果真毫無問題,朱棣又何必多此一舉?

難道齊梁當真身患某種極其隱秘、外表難察的惡疾?

還是說,這僅僅是朱棣對自己醫術和眼力的一次考校?

念及此,顧逸之不再猶豫,轉向齊梁,拱手道:

“齊僉憲,既蒙燕王殿下垂詢,可否容逸之為您請個平安脈?”

“若有不適,或可早做調理。若一切安泰,也好讓殿下放心。”

齊梁聞言,哈哈一笑,擺手道:“顧郎中客氣了!不過我這身子骨,自己清楚,硬朗得很!”

“倒是聽說顧郎中把脈如神,診出過不少人的難言之隱。這方面齊某可是心裡沒底,不敢開玩笑。”

“萬一傳出去什麼風聲,說我齊梁腎氣虛虧什麼的,日後我還怎麼去秦淮河邊喝花酒、會朋友?這名聲可要緊得很!”

他這話半真半假,看似推脫玩笑,實則又將皮球踢了回來,同時也是一種婉拒和掩飾。

朱棣臉上的笑容變得愈發深邃難測,目光在顧逸之和齊梁之間逡巡。

顧逸之心知這已是一場無聲的博弈。

他不想也不能被捲入這種高層之間莫測的試探與角力之中。

他只是一個醫者,此刻更牽掛的是義莊裡那些亟待救治的傷患。

他面色不改,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醫者的堅持:

“齊僉憲說笑了。請脈不過是尋常診察,防患於未然。逸之醫術粗淺,或有不周之處,但求盡心而已。”

“至於其他,逸之身為醫者,自有操守,病患隱私,絕不會對外妄言半句。還請齊僉憲行個方便。”

話說到這個份上,齊梁若再執意拒絕,反倒顯得心虛或有違常理了。

他看了看朱棣,見對方並無表示,只好哈哈一笑,伸出手腕:

“也罷!那就勞煩顧郎中給看看,我這花酒還能不能喝得長久!”

顧逸之不再多言,三指穩穩搭上齊梁的腕脈。

指尖傳來的觸感,讓他心中微微一驚。

齊梁的脈象,沉穩有力,搏動均勻,底蘊深厚。

更奇特的是,其脈中隱含一股勃勃生機與陽剛之氣,流轉圓融。

這絕非普通武夫所有,更像是修煉了某種上乘內家功法,且火候頗深。

只是在這雄厚的根基之上,確實能感到一絲不易察覺的“弦緊”之象。

主思慮過度,肝氣略有不舒,這倒符合他所說的睡眠不佳。

但距離“陳年痼疾”、“痛苦不堪”的程度,相差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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