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火是我放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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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逸之幾乎是被喬梁半推著上了錦衣衛的馬車。

車廂內,喬梁一改平日嬉笑,神色略顯凝重,卻又不肯多言,只道:

“到了你便知曉,此人或許與你濟世堂被燒有關。”

此言一出,顧逸之心中凜然,不再多問。

馬車並未前往錦衣衛氣派的正衙,而是繞到後巷,在一處毫不起眼的黑漆小門前停下。

此處顧逸之認得,正是上次來過的錦衣衛內獄入口。

森然高牆,沉默守衛,與不遠處惠民醫署的熙攘彷彿是兩個世界。

喬梁亮出腰牌,守衛無聲放行。

穿過幾重門戶,陰冷潮溼的氣息夾雜著淡淡的黴味與隱約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甬道兩旁牢室大多空著,唯有盡頭一間,傳來斷續而痛苦的呻吟。

“顧郎中,看看,可還認得此人?”

喬梁在一間牢房前停步,示意獄卒開啟沉重的鐵鎖。

牢房狹小,僅有一扇巴掌大的鐵窗透入微弱天光。

角落裡鋪著些髒汙稻草,一個瘦削身影蜷縮其上,不住顫抖。

濃烈的腐臭味幾乎令人作嘔,比牢獄本身的氣味更加刺鼻。

顧逸之強忍不適,藉著獄卒點燃的松明火把光芒,湊近察看。

那人面朝裡,只能看到襤褸衣衫和裸露在外的一條手臂。

那手臂自肘部以下,皮膚焦黑潰爛,多處膿血交融,邊緣紅腫,散發出惡臭。

顯然燒傷後未得妥善處理,已嚴重感染。

單看身形衣著,顧逸之只覺得有些眼熟。

喬梁走上前,用靴尖輕輕將那人的臉撥向火光方向。

一張因痛苦而扭曲的年輕面孔映入眼簾。

普通,憔悴,額角有一塊明顯的深褐色贅疣。

顧逸之瞳孔微縮,失聲道:“這是……豆腐坊送貨的山子?”

喬梁拍了拍山子未受傷的那側臉頰,力道不輕:

“醒醒,看看誰來了。顧郎中,你的救星到了。說好了,他肯救你,你就有活路。他若搖頭,你就在這兒慢慢爛掉、臭掉。”

山子艱難地睜開渾濁的眼睛,看到顧逸之,渙散的目光驟然凝聚起一絲求生欲,嘶啞著嗓子,斷斷續續地哀求:

“顧……顧郎中……救……救我……我是山子……豆腐坊……山子……”

顧逸之看著眼前這昔日在街巷間奔跑送貨,見面總會憨笑打招呼的年輕人,又看看他那慘不忍睹的傷臂,心情複雜。

他轉向喬梁,沉聲問:“他為何在此?又為何傷成這般不去醫治?”

喬梁抱臂而立,眼神冰冷地睨著山子:“讓他自己說。”

山子渾身劇顫,嘴唇哆嗦著,卻半天吐不出一個字。

“不說?”喬梁作勢轉身,“顧郎中,我們走。讓他自生自滅。”

“我說!我說!”

山子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撐起半邊身子,牽扯到傷臂,痛得慘叫一聲,冷汗淋漓,卻不敢再猶豫:

“火……火是我放的……但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會燒成那樣!”

儘管早有猜測,親耳聽到縱火者承認,顧逸之仍是心頭巨震,一股怒火直衝頂門。

他握緊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才剋制住沒有上前。

山子涕淚橫流,語無倫次地解釋:

“有……有人給了我十兩銀子……讓我……讓我半夜在豆腐坊後院……堆放棉紗廢料的地方……打翻油燈……”

“說……說只是給掌櫃的添點堵,讓他停工幾天,損失點錢財……”

“我……我財迷心竅……我混蛋啊……”

顧逸之聲音發寒:

“你可知那是油坊隔壁?可知走水何等危險?會害死多少人?!”

“我知道……我知道危險……”山子哭嚎著,“我本來只想弄點小煙,嚇唬一下……”

“可那油燈一倒,火苗竄得老高,一下子就引燃了旁邊的棉被……”

“我慌了,趕緊潑水,可火更大了……還燒到了隔壁院牆邊停的馬車……”

“那車上……那車上堆了好多酒罈子……一下子就炸開了……火……火就衝上天了……”

“我想喊人,想救火,可火星子濺到我手上,疼得鑽心……”

“我……我拼命喊走水了……後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喬梁冷哼一聲,打斷他:“十兩銀子呢?贓銀何在?”

“給……給我娘了……她病著,等錢抓藥……”

山子聲音低了下去,滿是悔恨。

喬梁這才看向顧逸之,語氣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殘酷的意味:

“顧郎中,情況便是如此。此人乃縱火真兇,雖非蓄意釀成巨災,然罪行確鑿。”

“如今他傷重將死,救與不救,你一言可決。”

“於我而言,該問的已問完,他是死是活,無關案卷。”

牢內陷入短暫的寂靜,只有山子壓抑的痛哼和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腐臭的氣息縈繞不散。

顧逸之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醫者的清明與凝重。

縱有千般憤怒,萬般不忍,此刻躺在面前的,首先是一個生命垂危的病人。

而且,山子活著,才能問出更多細節,才能指認幕後指使。

於公於私,他都不能死。

“救!”

顧逸之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清晰而堅定。

喬梁臉上並無意外,彷彿早知如此。

他立刻揮手,命人搬來一張方凳,添了兩支火把,又端來一盆清水、一罈烈酒並一塊胰子。

“按你在義莊的規矩準備的,缺什麼,只管開口。”

顧逸之不再多言,先淨了手,取出隨身針囊。

山子已因疼痛和感染而高熱神昏。

他捻起銀針,於其人中、內關、合谷等穴快速刺入,行針片刻,山子呻吟稍止,神智略清。

顧逸之快速說道:

“我先以針術穩住他的心神,減輕痛楚。但他傷口腐爛太甚,必須立刻清創,剜去腐肉,否則膿毒入血,必死無疑。”

“我需要麻沸散、最鋒利的匕首、大量煮沸後晾涼的鹽水、潔淨棉布,還有我慣用的金瘡藥和消炎生肌散。”

“此外,要一間相對乾淨、通風的屋子,此地汙穢,極易再生感染。”

喬梁乾脆利落:

“好。麻沸散和金瘡藥署內可有?其餘東西,我立刻讓人去辦。”

“屋子……隔壁有一間刑訊室,剛清理過,稍加布置可用。”

顧逸之點頭:

“麻沸散我可配,但需幾味藥材。金瘡藥我隨身帶了些許,恐不夠。再取些三七粉、白及粉備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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