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你見到我姐姐了嗎?(1 / 1)
喬梁彎腰,從燒塌的牆根處摳出一塊凝結著油脂與灰燼的硬塊,在指尖捻了捻:
“算不得新發現,只是印證猜測,梳理脈絡。”
他站直身體,指向周圍。
“你看,火起於豆腐坊後院,因棉紗與廢料迅速蔓延。”
“然後,引燃了緊鄰的、堆滿酒罈的馬車——那馬車恰好停靠在油坊與豆腐坊之間的胡家院牆外。”
“酒罈爆炸,火勢沖天,油坊首當其衝,隨即火借風勢,撲向濟世堂方向。”
“而在濟世堂後門,同樣發現了潑灑油脂的痕跡。”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顧逸之:
“這不是意外失火,也不是單純的報復洩憤。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環環相扣的縱火!”
“目的明確,就是要燒掉濟世堂……或者說,是要你顧逸之的命!”
顧逸之背脊生寒。
儘管早有預感,被如此直白地點破,仍覺一股涼意竄遍全身。
喬梁繼續道:“買通山子製造意外起火點,利用胡家院外的酒罈製造爆炸擴大火勢,最後確保火頭精準燒向你的醫館。”
“此人不僅熟悉三山街地形,更瞭解各戶情況,甚至能利用胡家這種有背景、常閉門戶的人家做掩護。”
“而他對你最直接的恨意來源,很可能就是你治好了皇后娘娘,壞了某些人的打算。”
顧逸之沉默片刻,低聲道:“若針對皇后,何須繞如此大圈,透過我來下手?直接針對宮中,豈不更便?”
喬梁搖頭:“宮中禁衛森嚴,下手極難。而你,身處宮外,雖有聖眷,卻無周全護衛。”
“毀了你,等於折了皇后一臂,更可震懾其他可能效仿者。此乃敲山震虎,亦是報復。”
“至於胡家……已查實,確是胡惟庸遠房族親。”
“胡案之後,此支雖未受直接牽連,但早已式微,舉家遷往京郊青城山別業居住,城內宅院久無人居。”
“我已派人前往青城山詢問,看是否有可疑之人借用或窺探其宅。”
顧逸之忽然想起一事:“那十兩銀子……”
喬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遞給顧逸之:“正要與你說此物。這是從山子家中起出的贓銀之一。顧兄細看。”
顧逸之接過,入手沉甸甸,是標準的五兩官銀。
他仔細察看,果然在邊緣一處不起眼的地方,發現了一個細微的戳記,似是一個變體的“府”字。
周圍還有一圈難以模仿的雲紋。
“這是……”
喬梁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一字一句道:
“官銀出庫,皆有記檔。此銀紋飾特殊,可確定出自內承運庫。”
“是洪武十八年鑄造的那一批歲供銀兩,主要賞賜諸王及有功勳貴。”
“能接觸到這批銀子,並能動用它來行此齷齪之事的,範圍就小得多了。”
顧逸之手一抖,銀子險些脫手。
牽扯到皇子勳貴?
這潭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
他忽然感到一陣無力與寒意。
“顧兄,”喬梁拿回銀子,神色鄭重地看著他,“自你救下皇后娘娘那日起,便已身不由己,捲入這漩渦之中。”
“如今有人慾除你而後快,你已無退路。”
“無論此事背後牽扯到誰,我喬梁既接了這案子,必會一查到底!”
“給你,也給三山街受災的百姓一個交代!”
說完,他朝顧逸之一拱手,轉身大步離去,硃紅飛魚服的下襬在潮溼的風中拂動,很快消失在殘垣斷壁之間。
顧逸之獨自站在廢墟中央,環視四周。
焦黑的梁木指向陰沉的天空,斷壁殘垣沉默地訴說著那夜的狂暴。
然而,在這片廢墟邊緣,已有嫩綠的新草從黑土中鑽出,頑強地迎風招展。
遠處,修理店鋪的敲打聲持續不斷,更有婦人呼喚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隱約傳來。
生活,終究要繼續。
而他顧逸之的路,也被這場大火,徹底改變了方向。
他在濟世堂的廢墟前又佇立了許久,直到細密的雨絲飄落,打溼了他的肩頭,才恍然驚覺。
他轉身欲回客棧,卻在巷口轉角處,差點與一個低頭疾走的小小身影撞上。
“哎喲!”
那孩子驚呼一聲,手裡舉著的東西差點脫手。
顧逸之定睛一看,竟是朱秀雲的弟弟朱可書。
小傢伙約莫七八歲,穿著寶藍色的小緞袍,外面卻不太合時宜地罩了件半舊的油綢雨褂。
手裡緊緊攥著一串紅豔豔的糖葫蘆,糖衣在陰雨天裡顯得格外晶瑩。
他臉上還沾著些許未洗淨的菸灰,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可書?你怎麼在這兒?”顧逸之扶住他小小的肩膀,“下雨了,怎麼一個人跑出來?”
朱可書抬頭見是顧逸之,圓臉上立刻綻開笑容:
“顧郎中!我正想找你和小福玩呢!客棧夥計說你們一早出去了,沒想到在這兒碰上!”
他舔了舔糖葫蘆,眨巴著眼,又問道:
“顧郎中,你還要在這客棧住多久呀?什麼時候搬回濟世堂來?”
“我阿姐新做了桂花糕,想分給小福吃,我還藏了兩塊最好的呢!”
孩童無心之語,聽在顧逸之耳中卻如鈍刀割肉。
他望著身後那片焦黑的斷壁殘垣,喉頭有些發緊,沉默片刻,才輕聲道:
“恐怕……是搬不回去了。濟世堂,沒了。”
朱可書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舉著糖葫蘆的手慢慢垂了下來,那雙明亮的眼睛眨了眨,看看顧逸之,又回頭看看那片觸目驚心的廢墟。
似乎直到此刻,才真正理解“沒了”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
“怎麼……怎麼這樣……”
他小聲嘟囔著,聲音裡充滿了失落和不解。
看著孩子天真無邪的臉龐和瞬間黯淡下去的神情,顧逸之心中那沉甸甸的壓抑感似乎被沖淡了些許,卻又湧起一股微軟的酸楚。
他蹲下身,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溫聲道:
“莫要難過。待我們安頓妥當,我便讓小福去尋你玩,可好?”
“真的?!”
朱可書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一點希冀,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可說好了!拉鉤!”
他伸出沾了點糖漬的小指。
顧逸之有些笨拙地也伸出小指,與孩子勾了勾。
這幼稚的舉動,竟讓他沉重的心情稍微輕鬆了一絲。
“對了,”朱可書忽然想起什麼,問道,“顧郎中,你見到我姐姐了嗎?她早上出門,說是去看診,到現在還沒回家呢!”
“爹孃都急壞了,派了人去找,也不見身邊的侍女回來報信。我猜她是不是去義莊了,這才偷偷溜出來想去找她。”
他說著,有些心虛地縮了縮脖子。
顧逸之一怔:“朱郎中?早些時候我請她去惠民醫署為李三姐會診,診畢她便離開了。難道還未歸家?”
算算時辰,確實過去不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