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病氣之源(1 / 1)
顧逸之心頭猛地一跳。
這個問題直指核心,也印證了他方才的猜測。
他斟酌著詞句,緩緩道:
“戴院使醫術精湛,閱歷深厚,於辨證用藥一道素有心得。按理……不當有此疏忽。除非……”
他停頓了一下,沒有說下去,有些話,臣子不便明言。
朱標對顧逸之的未盡之言似乎毫不意外。
他緩緩點了點頭,目光投向頭頂的承塵,嘆了口氣。
那嘆息裡充滿了無奈與一絲壓抑的憤懣。
“近日,有御史遞了摺子。”朱標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奏稱國庫近年來因北征、營造等事,已顯吃緊。而太醫院所耗藥資,逐年攀升,靡費甚巨。”
“更指其有以次等藥材充上品,虛報損耗,暗中倒賣御藥庫庫存,上下其手,中飽私囊之嫌。”
“甚至……或有勾結外間藥商,抬高藥價,虛耗國帑。”
他每說一句,顧逸之的心便沉下去一分。
這絕非小事。
尤其是在洪武皇帝朱元璋這樣一個對官吏貪腐深惡痛絕,對財政管控極為嚴格的君主治下。
朱標頓了頓,彷彿在積蓄力氣,才繼續道:
“一頂頂的帽子扣下來,罪名不可謂不重。”
“母后纏綿病榻已久,太醫院用度向來是父皇特旨,從寬支給,盼能求得良方良藥。”
“如今被御史這麼一參,父皇面上雖未立刻發作,心中……怕是已存了疑慮與不滿。”
顧逸之已然明白。
皇后久病不愈,太醫院耗費巨大卻不見顯著成效,本就容易招致皇帝的不滿。
如今御史彈劾太醫院經濟問題,正好給了朱元璋一個敲打和整肅的由頭。
他未必全信御史所言。
但藉此事給太醫院施加壓力,督促他們更盡心治療皇后,同時也清理可能存在的積弊,是極有可能的。
訊息一旦傳出,太醫院必然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既不敢再輕易為皇后用藥擔責,因為用貴藥可能被指浪費,用藥無效或出事則更糟。
又要想方設法在賬目上“洗清”自己,或者尋找替罪羊。
朱標無奈地揉了揉額角:
“風聲,早就透出去了。太醫院現在是人人自危,辯無可辯,許多事情只能咬著牙認下。”
“以至於連日常用的參茸等貴重藥材,如今都得……省著用了。”
“省著用?”
顧逸之眉頭緊鎖,再次拿起那本醫案,快速翻閱。
果然,記錄顯示,近半月來,朱標每日用藥中,人參、鹿茸等溫補貴重之物的用量非但未減,反而比之前更顯頻繁和厚重。
他腦中靈光一閃,一個令人心寒的猜測浮現出來:
“因此……他們便在殿下身上加量使用這些溫補之品,對外既可宣稱是因殿下體虛需用重劑,以顯示關切儲君,用藥不惜成本。”
“對內,一支上品人參,或許只取少量入殿下藥中,大部分卻可報稱耗用或折損。”
“既可填補因皇后那邊節省而可能出現的賬面虧空,又可顯示太醫院對儲君的盡心竭力?”
“甚至……可能將部分藥材流出牟利?”
朱標眼中閃過一絲讚賞與更深沉的疲憊,苦笑道:
“我就知道,顧郎中你一點就透。我這些日子翻看太醫院報上來的賬目明細,越看越覺得蹊蹺,有些地方對不上,有些損耗不合常理。”
“偏偏我自身這病,時好時壞,用了他們的藥,總覺得燥熱胸悶,腿腳卻越發沉重。”
“我私下問過戴院使兩次,他只說我是思慮過度,虛不受補,需調整方劑,卻始終未見根本改善。”
“我在這裡頭查賬,查得頭痛,身體也跟著受罪,真是……苦不堪言。”
顧逸之沉默著,心中對太醫院某些人的行徑感到陣陣寒意。
為了應對皇帝的審查和自身利益,竟不惜損害儲君的身體健康。
將朱標當作掩飾賬目、轉移視線的工具!
這等行徑,已近乎謀害!
隨即,他捕捉到朱標話語中另一個關鍵資訊,不由抬頭,驚訝地看向太子:
“殿下……您對自己近日溫補過度、反而加重病情之事,心中早有察覺?”
朱標緩緩地吐出一口氣,那氣息裡充滿了無力與認命:
“身在宮中,許多事,由不得自己。太醫開的藥,你能不吃嗎?”
“尤其是當所有人都說這是為你好,是溫補固本的時候。”
他頓了頓,望向顧逸之,眼神變得格外認真,甚至帶著一絲懇切:
“顧郎中,先不說這個了。如今,我只想問你一件事。”
顧逸之正襟危坐:“殿下請問。”
朱標卻似乎仍有猶豫,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緩緩問道:
“顧郎中,你是我義弟,更是我所見的,最有見識的醫者。在你心中,這病氣之源,究竟是什麼?”
“是外邪入侵,是七情內傷,還是……別的什麼?”
這問題出乎顧逸之的預料。
病氣之源?
太子為何在此時此境,問起這樣一個近乎哲學思辨的醫學根本問題?
他略一沉吟,沒有直接引用《內經》等典籍的現成理論,而是思索著自己穿越前後的認知,結合此刻的感悟,緩緩答道:
“經典有云,萬病之源,或因外感邪氣,或因內傷七情飲食勞倦,邪氣客於經脈臟腑,正氣與之相爭,故而發病。此乃常理。”
他話鋒一轉,拿起榻邊小几上一隻空的琉璃茶盞,置於掌心。
“然,在臣看來,或有不盡然之處。”
“譬如這茶盞,若盛清茶,可解渴生津。”
“若盛醇酒,亦可暫悅情懷。”
“若盛良藥,便能祛病扶正。”
“可,若它……空無一物呢?”
他將空盞輕輕放在朱標手邊,聲音低沉了幾分:
“人們眼中所見,便只是一隻琉璃茶盞本身罷了。”
“它的價值、用途,乃至是好是壞,全在於其中所盛何物,更在於持盞之人慾用它來做什麼。”
“人之身體,或許亦是如此。所謂病氣,或許並非某種具象的邪物侵入,而更像是身體這座精密器皿本身的功能出現了紊亂、失衡。”
“或是因為其中充斥了不當的內容——如錯誤的飲食、鬱結的情志、過度的耗損!”
“或是因為維持其正常運轉的正氣不足,無法有效調控、清除、轉化這些不當之物。”
“治療之道,或許不僅在於驅逐那被視為病氣的東西,更在於恢復器皿自身的功能平衡,調整其內容,增強其運轉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