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推心置腹(1 / 1)

加入書籤

書房內一片寂靜,只有窗外隱約的風聲和朱標略顯粗重的呼吸。

他怔怔地看著那隻空盞,又抬眼看向顧逸之,眼中先是困惑,繼而漸漸亮起一種豁然開朗的光芒,呼吸都因激動而略顯急促起來:

“原來如此……竟是如此!不重在逐邪,而重在復正,調衡!器皿自身之力,方為根本!”

他激動得甚至想用手拍打床沿,卻牽動了腫痛的腿,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呼吸也跟著紊亂起來。

顧逸之急忙上前,一手輕按其腕部內關穴以寧心安神,一手撫其背助其順氣:

“殿下,萬勿激動,平心靜氣!”

朱標連連點頭,努力平復呼吸,待氣息稍穩,目光卻變得更加灼熱,緊緊盯著顧逸之:

“好,好啊!顧郎中果然見解非凡!”

他停頓片刻,彷彿下定了極大的決心,聲音雖因虛弱而低沉,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

“那麼,孤還有最後一事,也是最為緊要一事請教。”

“此事答案,或將你捲入難以預料的漩渦,但孤……不得不問,也希望你能坦誠相告。”

顧逸之心頭一緊,知道真正關乎命運的時刻到了。

他迎上朱標的目光,沉靜地點了點頭:“殿下請講。”

朱標直視著他的雙眼,彷彿要看到他的靈魂深處:

“顧郎中,你入京日短,於朝中無門無派,無根基牽絆。”

這是陳述,也是肯定。

顧逸之頷首:“是。”

這“無門無派”,指的不僅是醫術流派,更是政治立場。

他是一個突然闖入的變數,尚未被任何一方勢力完全吸納或標記。

朱標繼續道,語速緩慢而沉重:

“今日,此刻。若你診視之後,斷定孤已病入膏肓,非藥石所能挽回,你只需明言一句病不可治,此乃命數。”

“孤,絕不相怪,更不會因此牽連於你。儲君病重,此天意也,非人力可違。”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眼中的光芒變得銳利而堅定:

“但,若你說,此病雖險,尚可竭力一試,或有轉圜之機……那麼,孤便信你。”

“將這副軀殼,乃至身後許多難測之事,託付於你。孤願與你一同,試上一試。”

“不論此法如何艱辛古怪,不論需要何種藥物、何種禁忌,甚至……不論可能面對何種非議與風險,只要你言明,孤必盡力配合,一力承擔!”

他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

“三日之後,父皇將召諸皇子入宮,名義上是為慶賀母后鳳體漸安的家宴。”

“然儲君之健康,關乎國本。若屆時孤仍不良於行,無法參與月餘之後的秋獵大典,必有有心人藉此生事。”

“屆時,矛頭很可能指向你——一個突然出現,被委以重任的江湖郎中。”

“他們會參奏你醫術不精,延誤儲君病情,甚至……攀扯太醫院虧空案!”

“說你與太醫院某些人串通,借為孤治病之名,行貪墨糜費之實。”

“延誤儲君、動搖國本,其罪……非同小可。”

朱標的話,如同冰水澆頭,讓顧逸之瞬間透徹地看到了平靜水面下的洶湧暗流與致命礁石。

這不僅僅是治病,更是一場生死攸關的政治豪賭。

太子若倒,他這個主治醫官,必成替罪羔羊,絕無幸理。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顧逸之忍不住在心中再次疾呼:

“系統!這可是救當朝太子!關乎國運和歷史走向的大任務!”

“你就不能像當初救皇后那樣,給點提示、獎勵或者至少釋出個任務嗎?!”

任憑顧逸之心中如何呼喚,那神秘的系統依舊緘默無聲,沒有任務提示,沒有獎勵預告,甚至連一絲波動也無。

彷彿它只是一個旁觀者,靜靜等待著顧逸之自己的抉擇。

無奈之下,顧逸之只得收回心神,將所有雜念摒棄,將注意力完全集中於眼前這位躺在榻上,面色蒼白卻目光執著的儲君身上。

朱標的眼神複雜,那裡有對生命的深切渴望,有對未盡責任的強烈不甘,也有對可能拖累顧逸之的隱隱歉意。

但他始終保持著平靜,等待著顧逸之的答覆。

這份在絕境中仍能為他人著想的仁厚,這份將自身生死與朝局安危繫於一人之決斷的信任,讓顧逸之胸中湧起一股熱流。

他不再猶豫,起身,後退一步,然後對著榻上的朱標,鄭重地行了一個揖禮,聲音清晰而堅定,在這靜謐的書房中迴盪:

“臣,顧逸之,願竭盡所能,為殿下竭力一試。”

他用了“臣”自稱,這不僅僅是對義子身份的認同,更是正式將自己與太子朱標綁在了同一輛戰車之上。

同進同退,生死與共!

禮畢,他直起身,目光清亮地看著朱標,繼續道:

“然,欲行此法,非臣一人之力可成,更需殿下鼎力相助,應允三事。”

朱標眼中希望之光驟亮,連忙道:“顧卿但講無妨!”

顧逸之伸出一指:“其一,自即刻起,殿下必須停用所有太醫院先前所開之溫補方藥。”

“尤其是人參、鹿茸、肉桂等大熱峻補之品,一滴湯藥亦不可再服。”

朱標毫不猶豫:“可。孤早已厭煩那每日不斷的參湯茸劑。”

顧逸之伸出第二指:

“其二,自今日起,殿下所有治療用藥,從採買藥材到煎煮成湯,直至送入殿下口中,需全程由臣及臣之藥童小福親手操持。”

“或於臣二人親眼監督之下完成,不得假手任何其他宮人,更不可經太醫院之人之手。”

這是為了防止有人暗中做手腳,無論是繼續下不當之藥,還是趁機下毒嫁禍。

朱標神色凝重,思忖片刻,緩緩點頭:

“此乃謹慎之舉,理當如此。孤會吩咐下去,東宮小廚房闢一靜室專供顧卿使用。”

“一應所需,由孤心腹內侍直接採辦,不經宮中常例。”

顧逸之伸出第三指:

“其三,便是殿下日常膳食,須做極大調整。”

“需減除大半糖、油、膏粱厚味,尤其忌諱糯米、甜食、肥甘油膩之物。”

“飲食以清淡、易消化、富有營養為要,可多食些茯苓、薏米、赤小豆等利水健脾之品製成的粥羹。”

這一點看似簡單,但對於錦衣玉食,尤其可能因“體虛”而被不斷勸食補品的太子而言,執行起來未必容易。

需頂住來自宮廷慣例和旁人“關心”的壓力。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