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通陽九針(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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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逸之沉默了片刻。

他確實有辦法能讓朱標在短時間內看起來精神振作,行動自如,甚至掩蓋大部分痛苦。

但那無異於“預支”甚至“透支”朱標本已衰弱身體的潛力與元氣。

是以加重長遠損害為代價,換取短暫的“正常”。

就像給一輛燃油即將耗盡的車輛強行注入興奮劑,讓它短暫狂奔,之後卻可能徹底趴窩,甚至引發更嚴重的故障。

此法風險極高,尤其對於朱標這樣心氣大虧的體質。

然而,正如朱標所言,明日之宴,已非簡單的飲宴,而是政治角力的舞臺。

缺席或露怯,後果可能同樣嚴重,甚至立時就會引來狂風暴雨。

權衡利弊,顧逸之知道,他們已別無選擇。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不自覺地握緊,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沉聲道:

“臣……確有一法,名為通陽九針,配合特製丸藥,可暫時振奮陽氣,通調氣血,緩解腫痛,令殿下在數個時辰內行動如常,精神矍鑠。然……”

他頓了頓,目光凝重地看向朱標。

“此法猶如抱薪救火,雖可取一時之暖,卻耗損根本。”

“每四個時辰便需行針一次以維持效果,且必須嚴格配服臣特製的護心丸。”

“期間絕對不可飲酒,不可飲濃茶,不可久坐不動,需間歇起身緩行。”

“更重要的是,此法過後,殿下需靜養至少三日,且接下來的調治需更加精心,否則前功盡棄,反傷更甚。”

朱標聽罷,臉上並無意外,只有認命般的平靜。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澀聲問道:“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了,是嗎?”

顧逸之緩緩搖頭,動作沉重。

“好。”朱標吐出這個字,彷彿用盡了力氣,隨即又強打起精神:

“孤會嚴格按照顧卿所言去做。宴席之上,不飲酒,不飲茶,尋機活動。無論如何,先撐過明日再說。”

他看向顧逸之,忽然露出一抹極為複雜,帶著歉疚與託付的笑容:

“若……若明日宴上或宴後,有何難以預料的變故,顧卿不必管孤,當立刻設法離開京城,尋一處鄉野僻靜之地隱姓埋名,安穩度日。孤會……會盡量安排。”

顧逸之聞言,心中劇震。

即便到了自身難保的關頭,朱標首先想到的,竟是安排他這條“後路”!

這份仁厚與擔當,與馬皇后當初如出一轍。

這一家子,竟有兩人如此!

他後退一步,再次向朱標深深一揖,語氣斬釘截鐵:

“太子殿下如今是臣的病患。醫者仁心,豈有拋下病患,獨自偷生之理?”

“殿下不必為臣憂慮,臣既應下此事,便與殿下共進退。”

“你這郎中……倒是倔強得很,也仗義得很。”

朱標笑了起來,那笑容裡有無奈,有感動,也有一絲真正的暖意。

接下來,便是施行那“通陽九針”。

此針法取穴險要,手法特殊,需以毫針疾刺淺留,捻轉提插間激發人體潛藏之陽氣,疏通瘀滯之氣血。

下針時痠麻脹痛之感遠勝尋常針灸,尤以心俞、厥陰俞等背部要穴為甚。

朱標趴在榻上,銀針入體時,身體明顯繃緊,悶哼出聲,額頭瞬間滲出冷汗。

待起針之後,腿部那頑固的腫痛雖奇蹟般減輕大半,取而代之的卻是一種彷彿萬千細針同時輕刺又似螞蟻啃咬的奇異痛楚,遍佈施針區域。

然而,自始至終,除了最初幾聲壓抑的痛吟,朱標再未呼痛,甚至臉上還保持著那淡淡的笑意。

顧逸之看在眼裡,心中敬佩油然而生。

這便是儲君的修養與擔當,將一切苦楚內化,只將從容示於人前。

或許,也只有在自己這個“醫者”面前,他才能偶爾卸下鎧甲,流露出真實的脆弱與痛苦吧!

“殿下,”顧逸之收拾好針囊,語氣鄭重,“明日,請允許臣隨侍入宮。”

朱標正由內侍扶著慢慢坐起,聞言一愣:“顧卿要入宮?自然是該去的,你如今也是父皇義子……”

“不,”顧逸之打斷他,解釋道,“臣並非以義子或醫官身份入宮赴宴。”

“臣請扮作殿下貼身侍衛或隨從,混入侍從隊伍中進入。”

“如此,一來,你我關係不至在宴席上顯得過於親密,引人注目。”

“二來,便於臣就近觀察殿下情況,若有不妥,可及時於僻靜處為殿下再次行針或給藥,不至延誤。”

“若以義子身份列席,眾目睽睽之下,反而不便。”

朱標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關節,不由以手扶額,苦笑道:

“是了是了,孤真是病得糊塗了,竟未想到這一層。還是顧卿思慮周全。”

“好,明日孤自會安排,你便以新選侍衛的身份,隨孤車駕入宮。”

顧逸之這才心下稍安,告退回房。

時間緊迫,他需連夜趕製明日宴會期間朱標需服用的丸藥。

湯藥不便攜帶,丸藥則易於隱藏和吞服。

他將幾味具有強心、利尿、鎮痛及醒神開竅功效的藥物,按嚴格比例研磨成極細粉末。

以蜂蜜和少許糯米粉為粘合劑,在燈下仔細搓製成黃豆大小的丸劑。

這活兒極考驗手上功夫與耐心,分量差之毫釐,藥效便可能天差地別。

小福在一旁幫忙篩藥粉,看著顧逸之專注搓藥的樣子,忍不住小聲嘀咕:

“先生,現在知道搓藥丸不容易了吧?往日裡還嫌我手腳慢。”

顧逸之頭也不抬,嘴角卻微微上揚:

“你這小子,倒是記仇。不過你說得對,這手上功夫,確需千錘百煉。”

“你可知,當年我做藥童時,師傅要求我一炷香內必須搓出三百粒大小均勻、軟硬適中的藥丸,差一粒便沒晚飯吃。”

小福來了興致:“先生還有師傅?我怎麼從未聽您提起過濟世堂以前的事?”

顧逸之手上動作不停,眼神卻有一瞬間的飄遠。

他口中的“師傅”,自然是原身記憶裡那位早已故去的養父,也是濟世堂最初的主人。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這點微末技藝,大多是他手把手教的。”

“他常說,醫者用藥如用兵,差之毫釐,謬以千里。”

“這搓藥丸,練的不只是手上巧勁,更是心靜與專注。”

兩人低聲聊著,手下卻不停,時間在藥香與指尖的細微動作中悄然流逝。

待到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一小罐烏黑潤澤、大小均勻的丸藥終於製成。

顧逸之小心翼翼地封好罐口,長舒一口氣,只覺眼睛酸澀,手指也有些僵硬了。

剛閤眼想歇息片刻,門外便傳來輕輕叩擊聲,是朱標派來的貼身侍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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